伊万盯着白板上的字，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过去一年多，他在俄罗斯四处奔波，脑子里装的永远是“哪家厂快倒闭了”“哪块地皮能压价”“哪批库存设备可以按废铁价拉走”。
那是倒爷和投机客的路子。
安娜平时只管查背景、看合规风险、收集政策情报。
苏磊则是前面扔过来什么项目，他便硬着头皮去谈合同、跑落地什么的。
他们三条线各干各的，经常为了一个项目的风险和收益吵得面红耳赤。
可现在，张韬只用了几句话，便把找资产、查情报和做落地三条线严丝合缝地拧到了一起。
所有人的动作，现在全部围绕“完整工业能力”重新联动起来。
池明远端起刚倒好的黑咖啡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脸上的褶子却全舒展开了：“这么干才对路子啊！以前咱们是碰上什么吃什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
“要是真能把这张图拼出来，国内重工那边缺哪块补哪块，底子一下就厚实了！”
苏磊握着钢笔，抬头望着站在白板前的张韬，心里满是激动。
今天下午在红星厂会议室，他只是看着那堆乱糟糟的配套表，随口发了句牢骚，念叨了一句“要是能把背后的整套工业链拿回来就好了”。
他自己说完都没当回事。
可张韬听进去了。
不仅听进去了，还顺着一台四十五吨级挖掘机，把冶金、铸锻、液压、传动、机床、检测一层层全扒开。
短短几个小时，便在莫斯科办事处掀起了这么大一场风暴。
苏磊忍不住放下笔，两手搓了搓脸：“张总，我下午在厂里，真的就随口说了一句。”
张韬拿起桌上的咖啡杯闻了闻，抬头冲他笑了笑：“说明你这几年没白跑工厂，不是吗。”
就这一句话，苏磊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紧接着就笑了出来。
前几天在远东航空制造基地，他刚因为一门心思贪便宜想买厂，被张韬拿中亚铜厂和波罗的海航空公司的旧账敲打了一顿。
这几天他心里始终揣着小心，生怕自己再犯浑挨批。
谁能想到，今天随口一句大实话，反倒替整个集团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口子。
那股被当众认可的痛快劲儿，顺着脊椎骨直冲脑门。
苏磊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领带塞进口袋，抓起面前的一本供应商名录，高声吆喝道：“伊万，安娜，别愣着了，干活吧！今晚谁都别想睡觉，先把这三麻袋底子摸个底朝天！”
伊万被他吼得回过神，哈哈大笑着起身，去隔壁办公室把自己的三名助手全叫了过来。
安娜也拿起内线电话，一连拨出四个号码，把情报组还在睡觉的人全喊了起来。
整个四楼顿时热闹了起来。
十几名工作人员搬来四张备用折叠桌，拼在会议桌两侧。
伊万把自己办公室里锁着的几个大铁皮柜全部搬空，里面全是他这两年收集的近千家苏俄工业企业资料。
他把厚厚一摞文件夹砸在桌上：“以前这些东西全按轻工、重工、研究所、机械厂这样子分类的。现在全拆了，一张不留，重新分吧！”
伊万抓起红笔，在十几个崭新的大号档案盒侧面，飞快写上了俄文标签。
标签写完，十几个档案盒一字排开。
苏磊带着两名翻译，负责拆解从红星厂带回来的上游供应商名录。
每报出一个名字和代号，安娜的人便立刻在情报库里核对这家单位现在的存续状态、财务状况和人员流失情况。
伊万则从自己那堆旧资料里不断往外翻底档。
干到凌晨两点多，伊万手里的动作突然停了。
他站在角落的废案堆旁，手里捏着三个落了一层薄灰的蓝色文件夹。
那是最早一批被他打上红叉、直接归入“无收购价值”的死档。
“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啊！”
伊万一边念叨，一边推开身旁的助手，抱着三个文件夹冲到长桌中间，一下全摊在了张韬和苏磊面前。
苏磊正拿着放大镜核对一行模糊的俄文地址，被他吓了一跳：“伊万，你疯了吧？”
“这几家不是上个月你亲手划掉的吗？我记得清清楚楚，上面写着设备全部老化报废，连厂房地皮都是租的，一分钱不值。”
“以前我是看设备，现在你看人啊！”
伊万激动得满脸通红，粗大的手指重重戳在第一个文件夹第二页：“明斯克第二液压传动设计局！”
“刚才苏念到的那个给红星厂提供多路换向阀的乌拉尔液压厂，所有底层流道图纸和高压密封结构，全部来自这个设计局！”
张韬放下铅笔，立刻把蓝色文件夹拉到了自己面前。
伊万喘着粗气，飞快地说道：“上个月我派人去看过，他们连一条像样的生产线都没有，就两栋破办公楼，里面几台老式试验台还是七十年代的货色，所以我直接给毙了的。”
“可你们看看人员名单！这个设计局到现在还没有解散呢。就因为他们没有工厂和土地，那些寡头和西方资本根本看不上他们。”
“里面整整保留了三十八名干了十五年以上的大型工程机械液压系统工程师。领头的总设计师叫科瓦廖夫，还是苏联国家科学技术奖得主。”
“现在他带着这三十八个人，靠给私人小作坊画农机水泵图纸混饭吃呢！”
苏磊手里的放大镜突然就掉在桌面上。
他一把抢过另外两个被伊万打上红叉的死档，飞快翻开人员和履历那一栏，呼吸一下变得无比粗重。
“车里雅宾斯克特种锻造工艺研究所，没有大型水压机，设备全卖废铁了，可还留着二十四名做重型曲轴和履带销热处理的金相学专家！”
“还不止这两个呢！”
伊万一屁股蹲回角落的废案堆旁，两只大手在卷宗中疯了似的往外刨。
文件夹就这样掉了一地，他连捡都顾不上，直接拽出最底下压着的一本厚册子，几步跨回长桌边，猛然拍在了苏磊手背上。
“伏尔加格勒第三重型装备厂！”
“我记得这家厂欠了当地银行和电力公司四千多万卢布，光退休工人的抚恤金窟窿就填不上。”
“上个月我去摸底，看一眼财务报表转身就走了，我当时还想谁买谁就是傻子。”
“可你看看这里，他们的三号车间和传动实验室，到现在还留着整整六十号人呢！大型齿轮渗碳淬火、深孔热处理，还有矿山重型传动箱装配调试，全套班子一个人都没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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