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越翻越来劲，又从旁边铁皮柜底层抽出一摞盖着蓝色印章的院所简报，一下全抖在了张韬面前。
“还有这个，乌拉尔国立机械工程研究院！前天他们副院长还托中间人找过我，问咱们买不买整栋实验大楼呢。”
池明远凑过来扫了一眼：“突然卖楼，要干什么啊？”
“发不出工资了呗！”
伊万两手一摊，越说越兴奋，“我当时嫌那栋楼年久失修，位置又偏，直接给拒了。”
“现在顺着张的思路往里看，他们大楼地下室的保险柜里，起码锁着过去五年已经做完台架验证、拿到全套合格数据的三十多项民用重工技术成果呢！”
苏磊突然抬起了头：“做完验证了，为什么没投产呢？”
“没钱啊！”
伊万拍着大腿喊道：“上面拨款断了，下面的对口工厂也停产了。那些图纸和实验数据全成了没人要的废纸，完完全全合法合规的民用技术，只要给点科研经费，就能直接签授权！”
长桌另一头，安娜手里的笔也突然停了下来。
她面前摊着四五份俄罗斯各州最新出台的国有资产管理条例和外资审查文件。
以前看这些条款，满眼都是限制和雷区。
今天换了个方向重新核对，她整个人直接坐直了。
“张总，这条路在政策上完全是敞开的。”
“前阵子各州政府对外国资本收购本地大厂十分警惕，审批卡得极严，就怕外资把整家厂子低价买断以后拆设备卖废铁，再留下几千名失业工人让地方政府兜底。”
“可如果我们不碰厂房产权，不搞整体吞并，只跟他们签技术授权和长期联合研发协议呢？地方政府就根本不用担心国有资产流失和工人下岗的问题了。”
苏磊一下听明白了，抬手拍了下脑门：“对啊！研究所那些老总工最怕的，也是团队被拆散、一辈子的心血归零。”
“咱们如果出钱给他们发课题经费，把整支团队原封不动地养起来给咱们干活，他们肯定巴不得立刻签字！”
池明远端着咖啡杯，在旁边乐出了声：“最关键的是账面干净。几十年的历史旧债、税务窟窿、工会纠纷，全留在原来的厂壳子里，跟咱们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嗓门越说越大，熬了大半夜的困意全飞到了九霄云外。
张韬站在移动白板前，听他们把整套逻辑盘活，伸手敲了敲白板边框：“既然想通了，就接着干吧。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第一版成型的图。”
“明白！”
屋里再次响起翻动纸张的声音了。
这一次，没有人再抱怨资料繁琐了。
伊万带着三名助手，把近千份企业档案彻底拆散了，顺着工业门类往墙上贴。
四楼会议室最北面那堵原本挂着风景画的白墙，被整个腾空了。
一张张写着院所名称、总工姓名、核心工艺和设备状态的卡片，被图钉密密麻麻钉在墙上。
红蓝两色毛线在图钉之间来回缠绕，顺着红星厂那台四十五吨级挖掘机的零部件脉络，朝四面八方不断延伸。
特种钢材冶炼，接上了叶卡捷琳堡的冶金所。
高压液压泵阀，连向了明斯克的设计局。
重载齿轮箱和传动轴，挂上伏尔加格勒的留守团队。
早晨六点半，莫斯科天色彻底放亮，阳光穿过百叶窗缝隙照进会议室。
伊万踩着凳子，把最后一张写着“重型无损探伤标准实验室”的卡片钉到墙角，随后跳了下来，扶着酸痛的后腰往后退了三步。
整面四米高、六米宽的白墙，已经被贴得严严实实。
红蓝交错的线条，把上百个原本毫不相干的破产工厂、断粮院所和停工实验室串在一起，拼成一张覆盖整个苏俄腹地的重工业能力大网。
苏磊手里还捏着半截红粉笔，站在白墙正前方，仰着脖子看得出神，两条腿却半天没有挪动。
这几年，他跟着张韬往北边跑过无数趟。
最早是去莫斯科挖谢尔盖那批计算机专家。
再后来接手通讯实验室、摸底远东航空维修厂。
过去每一次出来，他脑子里想的都是去废墟里淘宝。
碰见一块好玉便揣进怀里，遇到一堆便宜废铁也想顺手搂回家。
每次都以为自己捡了大便宜，可东西带回国内才发现，这里缺一个配套，那里少一道工艺，最后依然要东拼西凑才行。
直到现在，看着墙上这张密密麻麻的大网，苏磊才彻底回过味来了。
张韬这一次根本不是来捡漏的。
他拿着国内工业最缺的短板当筛子，把苏联积攒几十年的冶金、液压、传动、材料和重型装备底子，一寸寸从废墟里筛出来。
再按照东方曙光自己的骨架，重新拼成了一套完整工业体系。
伊万走到长桌边，端起咖啡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转身一掌就拍在那摞刚整理出来的重点接触名单上。
“以前我们找的是便宜东西。现在总算知道该找什么了！”
池明远哈哈大笑，在伊万的肩膀上捶了一拳：“赶紧把你那堆废案全翻一遍，指不定里面还藏着多少宝贝呢。”
张韬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早上七点多：“先去吃早饭，轮流睡四个小时吧。下午两点，按照图上的优先级，开始排摸接触。”
众人轰然应声，乱糟糟地往外走。
张韬没有去休息室，他下楼洗了把脸，直接回到三楼自己的办公室。
国内昆仑微电子和北辰软件那边，还有几份加急传真等着批复。
远东航空基地协调组的进展，也需要再催一催。
刚批完两份文件，办公室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到了中午十二点半，伊万甚至没睡满四个小时，就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在四楼档案室里发出一声怪叫。
他手里捏着一份从乌拉尔州地方银行不良资产名录里扒出来的清单，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三个圈，转身塞给刚进门的苏磊：“苏，快看这个！”
“乌拉尔重型起重与锻压机械厂，停产八个月了，可你看看他们封存的仓库清单！”
苏磊接过那几页俄文清单，顺手翻开了后面附着的十几张黑白照片。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便停了半拍。
照片是在一座高大的钢结构库房里拍的。
光线虽然昏暗，依然能够看清里面停放着的几台庞然大物。
两台三百五十吨级超大型履带式起重机，拆解后的桁架臂整齐码放在枕木上。
三台专门用于大型港口和重型船厂的门座式吊装设备。
库房最深处，还封存着四套专门配合万吨水压机使用的重型有轨锻造操作机和大型钢锭翻转辅助装备。
这些大家伙的铭牌年份，大多在八十年代中期。
放到国际市场上，型号已经不算最新一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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