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一脚天堂一脚地狱,会元出宫天下惊
马车晃晃悠悠,穿过刚刚苏醒的京城街道。
叫卖声、车轮声、早起行人的脚步声,隔着车帘传进来,热闹而疏远。
像是另一个世界。
陆怀瑾靠在车壁上,后背那片湿透的衣料贴着皮肤,凉飕飕的。
一夜之间,他在鬼门关前走了个来回。
御书房里跪了多久,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只知道膝盖到现在还是麻的,额头触过金砖的地方,隐隐发胀。
马车停了。
“陆会元,到了。”
禁军校尉的声音从车外传来,硬邦邦的,公事公办。
陆怀瑾掀开车帘,阳光直直刺进眼睛。
他下意识眯起眼,抬手挡了挡。
晨光里,他暂居的那座宅院门前,已经多了两排禁军。
盔甲鲜明,腰佩长刀,站得笔直。
把一条街的邻居都惊动了,远远地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陈洪不知何时跟上了马车。
他站在车旁,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绢帛,躬身递上。
“陆会元,这是陛下的旨意。”
陆怀瑾接过,入手微沉。
绢帛质地细腻,绣着暗纹龙纹,是真正的御用之物。
他抬头看向陈洪。
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挤出一丝极淡的笑。
“陆会元,好自为之。”
四个字,轻飘飘的。
说完,陈洪转身,拂尘一甩,头也不回地朝宫城方向走去。
那身暗红的太监服,在晨光里晃了几下,很快消失在街角。
陆怀瑾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圣旨。
好自为之。
他低头看了看那卷明黄,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禁军校尉上前一步:“陆会元,请回府歇息。
我等奉命守卫,殿试之前,会元但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明白白。
保护是假,监视是真。
陆怀瑾点了点头,迈步朝院门走去。
门刚推开,一道身影就从影壁后面冲了出来。
“公子!”
翁一扑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公子,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抬起头,那张脸上又是泪又是笑,鼻涕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陆怀瑾愣了一下,弯腰去扶他。
“起来说话。”
“公子,都是我没用……”翁一抓着他的衣角,声音哽咽,“他们把我抓进大牢,说我是什么奸细同党,非要我招供公子的罪状……我什么都没说,一个字都没说……”
“我知道。”陆怀瑾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很好。”
翁一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陆怀瑾叹了口气,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行了,大老爷们儿,哭成这样像什么话。
去洗把脸,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
“可是公子……”
“没什么可是。”陆怀瑾打断他,“你要是累垮了,谁来伺候我?”
翁一抹了把脸,用力点头,抽抽噎噎地往后院去了。
陆怀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转身,看向敞开的院门。
门外,那两排禁军依旧站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名义上,他们是皇帝派来保护新科会元的。
实际上,他们是一道活的枷锁,明晃晃地套在他脖子上。
从今天起,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的眼皮底下。
陆怀瑾收回目光,转身往书房走去。
京兆府衙。
王博跪在正堂中央,手里捧着那卷圣旨,指尖在发抖。
圣旨上的字不多,却像一把把刀子,剜进他心里。
“玩忽职守,纵容属官构陷良善,着即刻停职,回府反省,听候勘问。”
停职。
反省。
勘问。
每一个字,都是仕途上的催命符。
他想不通。
怎么想都想不通。
一个小小的会元,一个云家的赘婿,凭什么?
凭什么能劳动天子亲军出动?
凭什么能让司礼监掌印太监亲自传旨?
凭什么能让陛下为他罢免一个三品京兆府尹?
昨夜之前,他还在盘算着如何让陆怀瑾死得干净利落,如何把这桩案子办成铁案,如何向背后的人交差。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王大人。”传旨的小太监站在一旁,尖着嗓子催促,“圣旨已下,请您即刻交印回府。”
王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颓然地低下头。
“臣……遵旨。”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双腿发软,险些又栽倒。
旁边的衙役想来搀扶,被他一把推开。
“不用。”
他强撑着走到案前,摘下官印,放在桌上。
那枚沉甸甸的铜印,压在红绸上,像是压在他心上。
三十年仕途,起起落落,好不容易爬到今天的位置。
一夜之间,化为泡影。
不,比化为泡影更惨。
听候勘问。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这些年的把柄,都可能被翻出来。
贪墨的银子,徇私的案子,结交的党羽……哪一样拿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
王博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了那个年轻人的脸。
昨天在大堂上,陆怀瑾跪在那里,不卑不亢,眼神清亮。
当时他只觉得这人不知死活。
现在才明白,那不是不知死活。
那是有恃无恐。
他从一开始,就踢到了一块看不见的铁板。
这潭水,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钱府。
钱万三坐在正厅里,手里端着茶,却一口都没喝。
茶早就凉了,他也没注意。
他在等消息。
从昨晚开始,他就没合过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夜陆怀瑾离去时的背影。
那人说了什么来着?
“钱会长,夜深了,早点歇息。”
语气平淡,眼神却让他后背发凉。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一个即将被构陷入狱的举子,一个被京兆府盯上的死囚,怎么可能那么淡定?
除非他根本不怕。
除非他有底牌。
钱万三想到这里,手一抖,茶盏差点脱手。
“父亲!父亲!”
钱多多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又是汗又是土,狼狈不堪。
“说!”钱万三猛地站起来。
“禁军……禁军出动了!”
钱多多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是宫里的禁军,直接去了京兆府衙,把翁一放了!
王博王大人被停职了,圣旨都下了!“
钱万三手里的茶盏“啪”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陆……陆会元呢?”
“安然无恙!
禁军亲自护送回府,现在他府邸外面全是禁军守着,谁都不让靠近!“
钱万三两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里衣都湿透了。
好险。
太险了。
幸亏昨夜他没动。
幸亏他多留了个心眼,在最后关头选择按兵不动。
如果他当时真的听了王博的话,把那批“证据”送出去,把事情做绝……
现在被停职的,恐怕就不止王博一个了。
“父亲,”钱多多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
钱万三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
禁军出动,王博落马,陆怀瑾全身而退。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陆怀瑾背后站着的,不是什么世家大族,不是什么江湖势力。
是天子。
是那位坐在金銮殿上的九五至尊。
得罪了这样的人,还想在京城混?
钱万三猛地睁开眼。
“多多。”
“儿在。”
“去库房,把那对前朝的青花瓷瓶取出来。
再备上八千两银票,一并带上。“
钱多多愣了一下:“父亲这是要……”
“备车。”钱万三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脸上的惊惶渐渐被一种商人的精明取代,“我要亲自去拜会陆会元。”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新科会元陆怀瑾,被陛下召见了!”
“何止召见!禁军都出动了,王博王大人直接被停职!”
“一个会元而已,怎么有这么大的面子?”
“谁知道呢……听说是盐铁弊案,牵扯到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众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但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
这个陆怀瑾,不简单。
能让天子动用禁军,能让司礼监传旨,能让一位三品大员一夜落马。
这样的人,要么是天子心腹,要么……是天子要借他这把刀。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普通人能惹得起的。
无数官场老手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他们嗅到了一股危险的味道。
这潭水,太深了。
深到看不见底。
在看清楚之前,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书房。
陆怀瑾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那份明黄的圣旨。
他已经看了很久了。
从头到尾,从尾到头。
反复看了无数遍。
因为圣旨上,一个字都没有。
空白的。
一片刺眼的空白。
他起初以为是陈洪拿错了,或者是什么机关暗语,需要特殊手段才能显现。
但研究了半天,什么都看不出来。
就是空白的。
一张空白的圣旨。
陆怀瑾靠回椅背,闭上眼。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御书房里的那一幕。
皇帝的脸,皇帝的话,皇帝的眼神。
“殿试,朕等着你。”
“看你是能撑起江山社稷的栋梁之材,还是名不副实、欺世盗名之徒。”
“欺君罔上,罪加一等。”
他睁开眼,盯着那份空白的圣旨。
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皇帝给他的,根本不是什么赦免令,也不是什么嘉奖令。
是一个警告。
一个考验。
圣旨是空白的,因为真正的旨意,要等他殿试之后,由皇帝亲自来填写。
填什么?
填他陆怀瑾,是忠是奸,是能臣是废物,是栋梁还是弃子。
填他陆怀瑾,是生是死,是荣是辱。
一切都悬而未决。
一切都系在明日的金銮殿上。
陆怀瑾缓缓卷起那份圣旨,放在案头。
窗外,阳光正好。
院墙外,禁军的盔甲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翁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在院子里扫地。
看见他,连忙放下扫帚跑过来。
“公子,您有什么吩咐?”
陆怀瑾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去把院门关上。”
翁一愣了一下:“可是外面的军爷……”
“关上。”陆怀瑾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从现在起,谁来都不见。”
翁一张了张嘴,没敢多问,转身跑了出去。
很快,院门关上了。
沉重的木门合拢,发出一声闷响,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陆怀瑾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下。
他拿起那份空白的圣旨,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绢帛。
明日。
金銮殿。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字上。
那是他前几天随手写的,四个大字——
“背水一战。”
墨迹已干,笔锋凌厉。
窗外,翁一的脚步声远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陆怀瑾放下圣旨,拿起案头的笔,蘸饱墨。
空白的宣纸铺开。
他的笔悬在纸上,顿了顿。
然后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