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曲繁枝将画好的符纸一张张整理好,整整齐齐地装进小包里,带去了大理寺。
姜雩已经在了,陆濯却还在值房里睡着。
姜雩叹了一声道,“阿濯自小便是这样,没事儿的时候就喜欢睡懒觉,还冠冕堂皇说什么养精蓄锐,在睡梦中修炼。”
曲繁枝听罢,不由翘了翘唇角,他昨夜喝成那般,能起得来才怪了。
“这李绪怎的也没有来?该不会是也想偷懒了吧?”姜雩蹙眉。
想必岐王殿下昨夜也喝了不少,也醒不来呢。曲繁枝腹诽,“左右没有案子要查,前些日子又太累了,让他们歇歇也好。昨夜的符我都画好了,你等会儿帮我看看可还有不妥的地方。”
正说着,值房的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推开。
陆濯披着外袍走出来,头发倒是束得齐整,只是眼底还浮着一层没睡醒的倦意。他扫了一眼屋里两人,目光掠过曲繁枝时顿了一瞬,随即移开,若无其事地打了个哈欠。
“师姐说谁偷懒了?我这是养精蓄锐。”
姜雩“嘁”了一声,“养到日上三竿?”
陆濯没接话,踱到案前倒了杯冷茶灌下去,眼角余光却往曲繁枝那只小包上瞟了一瞬。他放下杯盏,语气淡淡:“符画完了?拿来我瞧瞧。”
曲繁枝从包里将那摞符纸递过去,面上不显,心里却暗忖着,昨夜他酒醉之后去她家的事儿他还记得多少?
陆濯接过,抽出一张来端详片刻,指尖在符纸边角轻轻一捻,那处正是昨夜他醉后批注改过的地方。他垂下眼,嘴角压了压,没说话,把符纸又整整齐齐塞回去,往曲繁枝手里一推。
“还行,凑合能用。”
语气挑挑剔剔,可曲繁枝看见他耳尖微微泛了一层薄红。看来……都还记得。
姜雩凑过来,“就‘凑合’?我瞧阿枝画得挺好的,不比你平日画的差。”
陆濯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整理袖口,“那是你没见过好的。”
姜雩皱了皱眉,“你就是这张嘴不饶人。”转过头去抓了曲繁枝的手道,“阿枝,他心是好的,就是那张嘴从说不来好话,你可别又生他的气。”
昨日这两人可就不知为什么吵起来的,这会儿瞧着还好,可别又因为阿濯那张嘴,惹得阿枝不高兴了。
曲繁枝低头把包系好,唇角悄悄翘了一下,嘴上却淡淡应道:“陆郎君说的没错,我确实画得不怎么样。”
叫陆郎君?陆濯系袖口的动作一顿,余光又飘过来,声音压低了半寸:“……毕竟是初学,你画得也……挺好的。”
曲繁枝听得清楚,她没抬头,耳根却烫了一烫。
姜雩见今日这两人没有吵,放心了一些,“那李绪今日还来不来?要不我去叫叫他?”
“不用。”陆濯已经坐回案后,翻开一本公文,面上一派公事公办的冷淡,“他昨夜喝多了,让他歇着。今日没什么大事,散了散了。”
“我今日正好接了一个活儿,去一趟。”曲繁枝收好符包,转身要走,经过他案侧时,袖口被轻轻拽了一下。
她低头,陆濯仍盯着公文,仿佛什么都没做,只是指尖捏着她袖角一小截布料,极快地松开了。
桌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颗饴糖,小小一颗,玲珑可爱。
曲繁枝没作声,把糖收进袖中,走开了。
身后传来姜雩的声音:“阿濯你脸怎么红了?昨日当真醉得狠了?你还是少喝点儿酒吧,小心我去信找师父和婶娘告你的状。”
“我以后少喝。”
“……好好好,尽量不喝,成了吧?”
曲繁枝翘起嘴角,所以啊,这就是只纸老虎,只嘴上厉害。
天气越来越热,长安城却出奇的平静,这些时日连陆濯都闲得不住大理寺了。只是他不耐烦逊伯念叨,便随姜雩一道搬去了城郊的玄清观,还日日睡起了懒觉,让众人很是见识了一番他睡梦中修炼的本事。
曲繁枝的日子也格外平静,许是姜雩给她的那两道符格外管用,或是长安城近来确实太平,她好像又回到了最初没有遇见陆濯之前的时候,只平静地过她的小日子。
只是除了陪伴阿娘,偶尔要出门做活之外,她空余的时间都没有办法闲下来。要么是去玄清观,一起和曲林茂跟着陆濯和姜雩修习道术,时不时被考校一番。要么就是被李绪邀约着一道在城中游玩、吃喝。日子,充实而快乐。
这一年,因为遇着了他们,她很欢喜。
至于那桩案子,查到现在,曲繁枝没有听到确切的消息,倒是坊间渐渐有传闻说,此事与贵妃有关。
对于朝堂和皇室的事儿,曲繁枝并不怎么了解,只某一日听得陆濯拍着李绪的肩道,“要不要继续查下去,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不算,就是太子殿下也做不了主,最后还得看陛下的。”
李绪当时沉凝着脸色,全没有平日没心没肺的模样,眼里盛着满满的嘲弄,“我知道,就像当初他若信我阿娘,那些所谓的罪证也定不了我阿娘和郑氏之罪一样。”
陆濯听后只是沉默,或许是不知说什么,或许只是知道说了什么也没有用,他只是无声地拍了拍李绪的肩头。
之后,两人便再未提过此事,只每日里一道玩耍、笑闹,倒好像果真忘了一般,但所有的人知道,只是好像……而已。
这几日,天气闷热得厉害,天边云层厚重,热气像是被罩子罩住,散不出去,人在其中,好似被放在蒸笼里。
李绪最不耐热,让人送了冰来,又吃了酥山,还是热得不停摇着折扇,“这雨再不下下来,还让人怎么活?”
“没那么夸张,心静自然凉。而且,我都让你跟着我们一起修习心法了,谁让你不肯?现在遭罪怪得了谁?”姜雩一边舀着酥山吃,一边轻乜他一眼,李绪满头的汗,她倒是香肌冰润,不见半点儿汗渍,羡煞人也。
李绪快哭了,“姜女侠,你可会什么法术,能把人瞬间冻成冰的?”
“你想试?”姜雩懒懒地睐他一眼。
“有?”李绪眼睛都亮起来了,点头如捣蒜。
“好啊!那就让你试试。不过先说好,这人冻成冰,没准儿就死了。”姜雩一壁面无表情说着,一壁作势要掐诀。
李绪浑身一个哆嗦,霎时觉得……“不必不必……也不是那么热了。”
那副怂样惹得曲繁枝和姜雩对视笑了一通。
正在这时,天边传来一声闷响,是雷声,而有人,恰踏着这雷声而入,是陆濯,他抬起眼来,双眸灼亮,脸上含着笑,“我们可以送伏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