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陡然一静,几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啪嗒”一声,李绪手里的折扇落了地,他颤巍巍站起身来,讷讷问道,“都……结束了?”
陆濯点头,面上含笑,眼里却有什么晶莹的一点,暗暗闪动,“是!都结束了。”
坊墙白骨现世,结合伏家藏起的钱粮底册,涉案罪人的认罪书、在裴崇义府邸暗室中找到的密信,以及当年宫中人脉往来的蛛丝马迹,整条罪链彻底闭环,所有矛头直指幕后真正主谋——三皇子鲁王生母,当朝贵妃。
十三年前,江南大水,赈灾巨款拨付天下。
朝堂暗流汹涌,后宫风波暗生。盛宠在身的淑妃,外戚手握实权,十一皇子李绪聪慧得帝心,隐隐有入主东宫之势。彼时,嫡出的七皇子自幼失恃,舅家势弱,倒是贵妃出身贵胄,执掌凤印,离后位不过一步之遥,家中又掌着兵权,一直有心要扶持亲子上位。因而对淑妃一脉心生忌惮,为保亲子储位、坐稳后宫尊荣,暗中串联朝中权臣,私吞巨额赈灾粮款,以私下豢养兵士。
罪孽滔天,需有替罪之人;账目溃烂,需有封口之鬼。
一则伪造的罪证,一场串通好的朝奏,满口污蔑,罗织罪名。正好可以一箭双雕。
他们将赈灾贪腐的脏水,尽数泼向淑妃一脉,污其私扣粮款、祸乱民生。
为抹平所有破绽,彻底销毁账册作假的痕迹,他们盯上了手握原始钱粮底册的伏家。
伏家无罪。
伏家只是知晓真相。
仅此一条,便是死罪。
一桩灭门惨案,一场后宫权斗,被四人联手捂得严严实实。
事成之后,四人深知手上沾满无辜鲜血,日日惶惶不安。为彻底撇清干系,他们定下默契:往后十三年,朝堂之上站位相离,市井之中视而不见,逢年过节互不往来。在外人眼里,四人分属不同衙署,政见相左,私交淡薄,全然是毫无交集的朝臣。
他们靠着这层刻意营造的疏离,踩着伏家满门白骨,安享了十三载高官厚禄。
而今,真相终于大白。铁证如山,宫闱震动。皇帝望着墙下累累白骨,念起被冤屈自戕而亡的淑妃,龙颜震怒,当即下令严惩。
皇家顾及颜面,不曾对贵妃施以斩刑,却判下了最残酷的惩罚:废除贵妃封号,收回六宫执掌之权,贬为庶人,终身幽禁冷宫。撤除所有宫人侍奉,断绝汤药与衣食供给,令其自生自灭。
这是比死刑更煎熬的结局。昔日荣华万丈的后宫之主,被困在阴冷孤寂的宫殿里,日日面对着无尽的悔恨与荒芜,在绝望中慢慢枯朽。
受生母牵连,鲁王彻底失势。一场延续十三年的后宫权斗,以主谋身败名裂、子嗣前程尽毁告终。
“你说,贵妃做这些,陛下当真不知吗?”曲繁枝轻声问道。
陆濯回来不过说了两句话,便有内侍来传旨,让李绪进宫面圣。
时移世易,真相大白,李绪自然也是不可同日而语。
曲繁枝心中却有满心的困惑和难以遏制的悲凉,“若是当真不知的话,后位、储位……为何贵妃最后什么也没有得到?”
“皇家之事最是让人头疼,我都不耐烦去管,你,就莫要为难你的脑袋了。”陆濯抬手便压了压她的头顶,她愕然抬头看他时,他已经移开了手,咳咳两声,抬起手摩挲了一下鼻尖道,“有空不如多学点儿道术,往后也好保命。”
“再准备一下,咱们一道去送送伏家人!”
直到跟着陆濯一道上了山,到得一块风水不错的空地,曲繁枝和姜雩才知道,陆濯暗地里竟为伏家人做了这么多。
伏家人的遗骨都已被妥善装进了棺木之中,被抬了上来,五具棺木,黑黝黝的,排成这一排,很有些触目惊心。
将棺木放下,那些差役便先行避让了,等着陆濯再召唤他们,想来是陆濯一早就吩咐好的。
待得那些差役们走了,陆濯径直走到了当中一具棺木之前,抬手便是直接将那棺木掀开来。
这一下,全然出乎曲繁枝几人意料,他们以为有什么异变,不约而同拥了过去,往棺中一看,却是个个神色惊异。
“这是……伏念?可是怎么可能?”棺中的伏念仍是之前的模样,好似只是安静地沉睡,可距离那日,已过去半月有余,不该如此。
“你用术法封住了他最后一缕生机?”还是姜雩先看出了当中玄机。
“嗯。”陆濯显然暂时没有为他们解释的打算,只是抬手掐了个诀,默念了两句咒语,便是伸手直直点上棺中之人的眉心,曲繁枝便见得一缕轻如薄纱的气息自伏念身上浮起,往棺外腾升,越往上越是稀薄,到得彻底腾出棺外时,便自然成了透明的,倏忽消失不见。
而棺中之人却好似突然透过气一般,从唇中溢出一声叹息,而后缓缓睁开眼来。他似有些茫然,片刻后,才对上俯身看着他的几个人,神色更是怔忪,过了好一会儿,眼神才清明过来。
“先出来吧!”陆濯对他道,然后先是走离了棺木,其他几人也是默然照做。
伏念从棺中爬出,一眼便瞧见了旁边安放的另外四具黑黝黝的棺木,他神色几变,显然已经明白了什么,眼中骤然浮现一层悲凉的释然,然后,便是转过身,朝着陆濯几人深深一躬。
陆濯安然受了他这一礼,待得他直起身,这才道,“你天寿已尽,我救不了你,不过勉力封住你最后一丝生机,留你到此时,是觉得,你此时此刻再死,或许能少些遗憾。”
“看来,案子已经有定论了?”伏念自然是个聪明人,听到此处,已然明白陆濯的用意。
“是!罪魁乃是当朝贵妃,只为谋夺储君之位,你伏家,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之事,是以才被灭口。可惜,她并未伏诛,只是被褫夺了封号,幽禁冷宫,你听了怕又是不会甘心。”
伏念听罢,幽幽苦笑,“不甘心又如何?走到这里,我已倾尽全力,蚍蜉尚能撼树,我想要的真相已大白,凶手们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家人的尸骨得以重见天日,我已知足。而且……”他看向陆濯几人,神色满是恭敬,“我知道,若非几位帮忙,未必能得到这般结果,还有这些……”他又看了一眼那几具棺木,面色柔和下来,十三年了,他做梦都想着能让他枉死的家人入土为安。他本以为,已经不可能了。
想到这儿,他呼吸紧促了些,又是深深一躬,哑声道出两字,“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