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苍忍不住问了一句。
“先生,这得多少钱啊?”
苏园想了想。
这边普通人的工资,一个月大概三千到四千块,平均数被高位数拉着往上提了一些,但大体上就是这个数。
他在心里粗略算了算购物车里那堆东西的价钱。
“差不多是一个普通人小半天的工资吧。”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惊住了。
小半天的工钱。
张苍低头看着购物车里那堆东西,伸手把里面一盒肉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又拿起一袋盐,看了看分量,掂了掂,放回去。
最后拿起那袋米,在手里托着,好一会儿没动静。
韩非也走了过来,低头看着那车东西。
他在韩国的时候,朝堂上整天吵的说白了就是钱粮,所有的问题归根结底都是钱粮。
而变法说白了把钱粮和资源再度分配,制法也是为了限制钱粮不聚集在少数人手里。
所以他计算的最多的也是这个,一石米多少钱,一匹布多少钱。
可眼前这一车,放在新郑,一家人几天的工钱都不一定买得下来,即便买得下来,也买不了这么多。
“临淄是齐国最富庶的地方。”张苍把米放回车里,像是在自言自语,“百姓的日子,也远远到不了这个份上。”
他顿了顿。
“除了贵族,寻常百姓一年到头也难吃上一回肉。”
他伸手指了指车里那盒肉。
“这种东西,在我们那边,过年的时候才舍得割一点,切得薄薄的,一人分几片,尝尝味道就算过了年。”
苏园没接话,他知道张苍说的是实话,战国的肉食确实如此,普通人家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
不只是战国,哪怕是经济最为繁荣的宋朝,也有许多人活在温饱线之下。
张苍又拿起那袋盐看了看。
“齐国产盐,海边全是盐场。可百姓也吃不起细盐。
每次就买一小袋,做菜的时候放一点,维持身体需要就是了。不舍得多放的。”
他把盐袋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可这边的盐,这么一大袋,搁在齐国,够一家人吃一年的了,价钱还不到……不到我们那边买几两粗盐的钱。”
张苍摇了摇头,没有再往下说。但看他的样子,大概是想说“这世道真是变了”,只是没说出口。
韩非站在旁边,一直没开口。他的目光在购物车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超市里来来往往的人。
那些推着购物车的人,有老有少,穿着打扮各不相同,但脸上并没有那种对下一餐没着落的担忧和惶恐。
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这样的日子,韩国百姓再过一百年也过不上。”
从超市出来,几个人手里都提着袋子,张苍买得最多,两个大袋子拎着,走在最后面。
李斯也提了一袋,里头装了不少苏园说“这边普通人家常吃”的东西,但他没见过。
而嬴政则是说,就当他们的俸禄转化成这边的钱财了,回去扣俸禄,于是他们花的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毕竟都是自己的俸禄,虽然张苍还没有俸禄就是了。
出了超市大门,日头正高,街上的人比方才多了一些,几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急着走。
张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又回头看了一眼超市的招牌,忽然说了一句。
“我小时候,家里头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细粮。能吃上顿白米饭,那得是过年,而且还得抢。”
张苍说的是他拜师荀子以前的日子,不仅是他,其他百姓也大差不差。
李斯在旁边接了一句。
“我老家在上蔡,也是差不多。家里头兄弟多,吃饭得抢着吃,慢了就没了。
我后来跟着老师读书,到了稷下学宫,同学里头有不少是贵族子弟。他们吃饭的时候,桌上摆的跟我家里过年才吃得上的东西差不多。”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就想,凭什么他们生下来就有,我拼了命才够得着。”
苏园在旁边听着,没插话。他知道李斯说的是实话。
李斯和张苍都是布衣出身,后来做到丞相,靠的是本事,也是运气。
李斯对权力的执着,其实有一部分原因就在这儿,穷怕了,再也不想回去。
就如某剧中的台词:我实在穷怕了!
嬴政看了苏园一眼,苏园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走吧。”苏园拍了拍手,把几个人的注意力拉回来,“接下来带你们去看看这边的平民教育。”
张苍愣了一下。
“平民教育?”
“对,这边的小孩,不管家里有钱没钱,都能上学,不交学费,还管一顿饭。”
张苍和李斯同时抬起了头。韩非也看了过来。
张良皱了皱眉,似乎在琢磨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交学费?”张苍问了一句,“那先生靠什么吃饭?”
“官府给钱。”
“官府给钱办学?”
“对。所有小孩都得上学,不上不行。学的东西都一样,认字、算数、读史,还有别的。”
李斯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也是一般家庭进入的稷下学宫。
虽然稷下学宫说着有教无类,不管是贵者之子、贫者之弟,还是四夷之士,皆可入内。
可实际上却并不是这样的。
那地方不是谁都能进的,第一,得有推荐,第二,得交得起束脩,寒门子弟想进去,难如登天。
除非被人看重,可人家怎么会莫名其妙看中你一个平民子弟?尤其是平民基本没有机会接触知识。
“这边的小孩,”李斯开口了,声音不快,“家里没钱也能进学?”
“能,不光是能进,是必须进,你不上学,官府还得来找你。”
李斯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那边,能不能也这么办?”
苏园看了他一眼。
“你想办?”
“想办。”李斯说了一声,语气很笃定。
但话说完,他自己先算了算账,眉头就皱起来了。
“只是家中余财可能难以支撑,如果全拿出来,那也差上许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随口一提,是真的在心里盘算过,苏园看了他一眼,没急着接话。
李斯这个人,平时做事的风格大家都清楚。利己,精算,无利不起早。
能让他说出“散尽家财”这种话,可见他是真的下了决心,也是想起了自己以前吃过的那些苦。
韩非站在旁边,本来一直沉默着,这会儿也转过头来看了李斯一眼。
他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大概是没想到自己这位师兄能说出这样的话。
李斯爱权,韩非知道。
李斯想往上爬,韩非也知道。
可李斯能说出散尽家财办官学这种话,他是真没想到。
张良也看了李斯一眼,但没说什么。
李斯被韩非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补了一句。
“你别这么看我,我确实想往上爬,可我也不是只想着自己,我小时候在老家,想读书没地方读,想找本书看,得走几十里路去借。
后来跟着老师,才算是正经读了几年书。可天下像我这样的人有多少?一辈子连本书都摸不着。”
他顿了顿。
“我要是能办成这件事,将来史书上也会写我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