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的雨,从三月下到四月,像是天漏了。
楼明之站在解放路工商银行的侧门外,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下来,砸在警戒线的黄带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已是凌晨两点,银行大楼的霓虹灯牌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惨白的光,照亮了台阶上那摊还没来得及被雨水冲走的血迹。
“死者周德望,五十六岁,银行金库管理员。”刑警队的小王把初步报告递过来,雨水把纸边洇得发软,“晚上十一点交班时进入金库,再没出来。夜班保安两点巡查,发现他倒在金库内室,胸口有三处创口,初步判断是利器所伤。”
“利器。”楼明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蹲下身,借着警用手电的光查看地面。血泊已经被雨水稀释了大半,但台阶缝隙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他用指尖蘸了一点,凑近闻了闻,血腥味里夹杂着一股极淡的、不属于血液的气味。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那双被恩师训练了十年的鼻子,根本察觉不到。
铁锈,但不是普通的铁锈。有一股沉甸甸的、类似古墓里青铜器锈蚀后的味道。
“监控呢?”
“坏了。”小王苦笑,“金库内部和侧门的摄像头,从晚上十点开始就是黑屏。银行说是线路老化,正在检修。”
楼明之站起身,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淌进眼睛。他抹了一把脸,转身往银行大门走。谢依兰站在门口,撑着一把黑伞,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帽檐拉得很低。她看到他走过来,把伞往前递了递。
“里面什么情况?”
“等法医报告。”楼明之接过伞,“但伤口不对。”
“怎么不对?”
“太干净了。”楼明之压着声音,“金库管理员被利器刺死,现场却没有打斗痕迹。三处创口分布均匀,位置精准,像是被人定住了一样。”
谢依兰的瞳孔缩了一下。她把伞压低,凑近楼明之耳边:“定身术。”
“嗯。”
两人沉默着往街对面走。雨越下越大,街面上几乎看不到行人。镇江的深夜在这片老商业区显得格外空旷,路灯的光被雨帘切割成一段一段,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像一条断裂的银河。
他们走到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买了两个包子和两杯热豆浆,靠着窗边的高脚凳坐下。便利店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在头顶上明明灭灭,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谢依兰咬了一口包子,咀嚼的动作很慢。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雨水中,银行大楼的轮廓像一只蹲伏的巨兽。
“周德望。”她忽然说。
“你认识?”
“青霜门覆灭案发生那年,他是镇江支行的信贷科科长。”谢依兰从冲锋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我师叔留下的笔记里提到过这个名字。周德望,当年给青霜门门主办理过一笔贷款,金额不大,但时间点很敏感。青霜门出事前一周,这笔钱被转走了。”
楼明之把豆浆放在台面上。他的手指在纸杯上捏了捏,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和他记忆中某个画面重叠了。恩师遇害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雨夜,他赶到现场时,恩师的手边放着一个搪瓷杯,里面的茶还是温的。
“这笔贷款的目的?”
“笔记里没写。”谢依兰合上本子,“但我师叔在后面画了一把剑。”
“剑?”
“青霜剑谱里有一式叫‘碎星’,剑招需要以特殊的内力催动,而这种内力对兵器材质有要求。”谢依兰抬起头看楼明之,“我怀疑,那笔贷款是青霜门用来采购特殊金属的。用来锻造真正的青霜剑。”
便利店的自动门忽然响了。一个穿黑色雨衣的男人走进来,径直走到货架尽头,拿了一瓶矿泉水,又走到收银台前。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但楼明之注意到了。这个人的步态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普通顾客。
雨衣男付完钱,转身往外走。经过楼明之和谢依兰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周德望不止管金库。”雨衣男的声音很低,很低,“他手里还保管着一样东西。二十年前的。”
说完,雨衣男推门走进雨幕,消失在街角。谢依兰站起来要追,楼明之按住了她的手腕。
“别追。”
“但他——”
“他故意说给我们听的。”楼明之的目光穿过雨幕,盯着雨衣男消失的方向,“雨衣是新的,裤脚没湿。他在这里等了很久,专门等我们出现。”
谢依兰慢慢坐下来。她看着窗外,雨势更大了,银行门口的警戒带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忽然觉得,这个雨夜像一张巨大的网,有人在网的那一头收线。
“周德望保管的东西是什么?”她低声问。
“不知道。”楼明之站起来,“但有人不想让我们找到它。又有人想让我们找到它。今晚死了人,消息明天就会传开,接下来——”
“接下来会有人抢在我们前面。”谢依兰接上。
两人没有再说话,默契地走出了便利店。楼明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市公安局的地址。车在雨夜中穿行,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着,将挡风玻璃上的雨水一次次推开。
谢依兰靠在后座,闭上了眼睛。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挂着的一枚玉坠,那是她师叔失踪前留给她的唯一物件。玉坠的表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鹤,和青霜剑谱里某一页插图中的鹤一模一样。
“楼明之。”
“嗯。”
“我师叔当年离开青霜门的时候,带走了两样东西。”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轻,“一样是青霜剑谱的部分残卷,另一样,是一份名单。”
“名单?”
“青霜门覆灭那晚,所有出现在现场的人。”谢依兰睁开眼,出租车正好经过一盏路灯,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瞳孔里映着橘黄色的光点,“周德望的名字在名单上。排在第七个。”
楼明之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雨水在玻璃上形成了一道道蜿蜒的痕迹。他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已知的信息,恩师的遇害、青霜门的覆灭、周德望的身份、那份名单、刚才那个雨衣男……
出租车在市局门口停下。两人冒雨冲进大楼,直奔二楼的法医室。法医老秦还没走,正在灯下写报告。看到楼明之进来,老秦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伤口特征很明显。”老秦把报告推过来,“三处创口,深度一致,角度一致,力度一致。凶手使用的是特制利器,刃宽约两指,截面呈菱形,应该是一种四面开刃的短剑或刺。”
“四面开刃。”谢依兰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楼明之问。
“青霜剑谱里记载过一种兵器,叫‘霜刺’。”谢依兰的声音有些发紧,“是青霜门独有的暗器,四面开刃,轻巧锋利。当年只有门主和少数几个核心弟子会锻造。师叔的笔记里说,霜刺的制作方法在门主死后就失传了。”
老秦看了看谢依兰,又看了看楼明之,识趣地端起茶杯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楼明之坐到老秦的椅子上。他拿起那份报告,重新读了一遍。死者胸口的三处创口,形状像三颗被劈开的星星。碎星式。
“杀周德望的人,用的是青霜门的武功。”楼明之放下报告,声音很沉,“这说明,青霜门覆灭那晚,有人活了下来,而且学会了这门功夫。”
谢依兰走到窗边。雨还在下,玻璃上爬满了水痕。她的倒影映在窗面上,模糊而苍白。
“活下来的人不止我师叔一个。”她轻声说,“楼明之,你有没有想过,当年那场灭门,可能不是外敌入侵。”
楼明之抬头看她。
“我师叔在笔记里写了一段话,我当时没看懂。”谢依兰转过身,从本子里撕下一页递过去,“他说——‘门内起火,外贼趁风。火从何处起,至今无人问。’”
楼明之接过那页纸。字迹娟秀,是她师叔的笔迹,墨色已经微微泛黄。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画了一幅简略的建筑图——青霜门旧址的平面布局。图上用红笔标了七个点,从大门到内堂,呈北斗七星的形状排列。
“这是什么?”
“我猜,”谢依兰走到他身边,手指点在图纸正中央那个红点上,“这是青霜门覆灭那晚,门内所有起火点的位置。”
楼明之的目光顺着七个红点逐一扫过。第七个点在门主卧室,图纸上画着一个叉。旁边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墨色比正文字迹淡很多,像是后来补上去的——“此火非天灾。有人纵火。”
他抬起头。雨声灌满了整个办公室,窗外的城市在雨幕中显得遥远而不真实。他想起恩师遇害那天晚上,现场没有纵火的痕迹,但恩师的书桌抽屉被人撬开过,里面原本放着一份关于青霜门案的调查笔记。笔记不见了。
“谢依兰。”他的声音很稳,但谢依兰听出了里面压着的东西。
“嗯?”
“你师叔现在还活着吗?”
谢依兰沉默了很久。久到楼明之以为她不打算回答。她低下头,把那张图纸小心地折好,放回本子里。
“不知道。”她说,“但今晚之后,我有一种感觉——他可能一直在暗处看着我们。从未离开过。”
办公室的灯忽然闪了一下,又亮起来。窗外远处,警笛声划破雨夜,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楼明之站起身,走到谢依兰面前,把那枚恩师留下的青铜令牌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令牌表面的铜锈在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和今晚周德望血液中那股铁锈味一模一样。楼明之忽然想到一件事,恩师遇害那天,书桌抽屉里丢失的不只是调查笔记。还有一枚和这枚令牌一模一样的铜牌。两枚铜牌合在一起,才能拼出完整的图案。
“看来周德望保管的,可能是另一半。”他说。
谢依兰看着桌上那枚孤零零的青铜令牌。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将房间照得雪白。紧接着雷声滚过屋顶,像有人在青霜门的废墟上敲响了一面巨大的铜锣。
雨,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