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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2章 金库夹层藏旧事 谁在雨夜送信来

    早上六点,雨小了。

    楼明之站在工商银行门口,看着昨天周德望倒下的位置。警戒带还在,但血迹已经被夜间的暴雨冲得干干净净,连痕迹都没留。银行的门开了半扇,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苍蝇。

    “两位是市局的?”中年男人挤出个笑,“我是支行副行长钱建国。周德望的事,我们全力配合调查。”

    楼明之亮了一下证件——他其实已经被革职了,但那张旧证还没上交。钱建国没细看,侧身让两人进去。银行大厅的灯只开了一半,光线昏暗,柜台后面的电脑屏幕都黑着。几个早到的员工缩在角落的工位上,交头接耳,看到楼明之和谢依兰进来,立刻噤了声。

    “金库在负一层。”钱建国领着他们往电梯走,“案发后我按照警方要求,现场原封未动。”

    电梯门开了。负一层的走廊里,日光灯管跳了几下才稳定下来,发出惨白的光。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钢制防盗门,门上的密码锁和指纹识别器都被贴了封条。

    “周德望在这里工作了多久?”楼明之问。

    “二十年。”钱建国说,“他是老员工了,从支行成立就在。平时话不多,做事很仔细。谁也想不到会出这种事。”

    “他平时和谁走得近?”

    “没什么特别近的。”钱建国想了想,“周德望这人有点……孤僻。下了班就回家,很少跟同事聚餐。不过他有个习惯,每周三下午会请假出去一趟,说是去医院拿药。”

    楼明之记下了这个信息。谢依兰跟在后面,目光在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游移。她的手指轻轻划过墙面,像在感知什么。走到防盗门前时,她忽然停住了。

    “这面墙,是新刷的。”她指着防盗门左侧的一段墙壁。

    钱建国愣了一下:“对,上个月刚刷的。之前墙皮有点脱落,后勤找人补了补。”

    谢依兰蹲下来,仔细看墙根与地面的交界处。楼明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那段新刷的墙面和地面之间的踢脚线颜色有细微差异,新漆比旧漆浅了半个色号。更重要的是,踢脚线的那一段有明显的松动,像是被人撬开又装回去的。

    “钱行长,”谢依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段墙里面是什么?”

    钱建国的脸色变了变:“就是……普通的墙体结构。”

    “我能撬开看看吗?”

    “这——这得打报告——”

    “周德望昨晚死在金库里。”楼明之打断他,声音很平,“如果你的银行里藏着什么东西,现在不让我们看,等我们拿到搜查令再来看,性质就不一样了。”

    钱建国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他犹豫了五秒钟,从腰间取下那串钥匙,翻出一把黄铜色的,蹲下身,把踢脚线那段撬开了一条缝。

    墙里面是空的。准确地说,是一段夹层。夹层不深,大约半尺厚,里面塞着一个油布包裹,包裹不大,比成年人的手掌略大一圈,用细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谢依兰戴上手套,把包裹取出来。油布表面有防水涂层,拆开之后里面还有一层防潮纸。防潮纸里是一个木盒,樟木的,散发着一股沉沉的旧木香。盒盖上刻着一把剑的图案。

    剑柄朝左,剑尖朝右。剑身中间有一道波浪形的纹路。和青霜门旧址大门上刻的那把剑一模一样。

    楼明之打开盒盖。里面放着两样东西:半块青铜令牌,和一本薄薄的手抄本。

    青铜令牌的断口呈不规则锯齿状,和他口袋里那枚的断口完全吻合。楼明之把两枚令牌取出来,在手上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完整的令牌上浮现出一幅图案,是一张地图。几条弯曲的线条代表河流,几个圆圈代表地点,最中间的位置刻着两个字:剑冢。

    “剑冢。”谢依兰轻声念出来,“青霜门历代门主的埋剑之地。传说在门主夫妇死后就没人知道具体位置了。”

    楼明之把令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浅得几乎看不清,他用透光法辨认了半天,才读出来:“壬午年冬,火起七处。生门在西北。”

    壬午年。二十年前。火起七处。和谢依兰师叔图纸上标注的七个起火点完全对应。生门在西北,意思是当年青霜门被纵火时,西北方向有一个逃生通道。

    “周德望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藏在金库夹层里?”钱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满脸困惑。

    “因为他知道有人会来找。”楼明之把令牌收好,翻开那本手抄本。封面上没有字,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第一行字就让楼明之的手指停住了。

    “青霜门灭门案亲历记,周德望,绝笔。”

    谢依兰凑过来,两人并肩站着,在负一层惨白的灯光下读完了第一页。周德望的字迹起初还算工整,越往后越潦草,像是赶时间。手抄本记录了二十年前那个雨夜,他在青霜门亲眼看到的一切。

    ——门主夫妇在午夜时分召集所有弟子到演武堂,宣布门内出现了叛徒。话音未落,堂外忽然燃起大火。七个火点同时起燃,像是被人提前埋好了引火之物。门主让弟子们从后山密道撤离,自己留下断后。

    ——周德望当时是青霜门的外门弟子,负责看守山门。起火后他从密道跑了出来,躲在西北方的山洞里。天亮时他偷偷返回,看到门主夫妇死在演武堂中央,身上中了数十剑,伤口全是碎星式的形状。演武堂的地面上,用血写着三个字。

    ——那三个字是:“许又开”。

    楼明之合上手抄本,深吸了一口气。谢依兰的手指攥紧了冲锋衣的下摆,指节发白。

    “许又开。”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嗓子被人捏住了,“那个武侠大神。”

    “周德望写的东西,你们不能拿走。”钱建国在旁边搓着手,表情为难,“这是银行的财产——”

    “这是命案证据。”楼明之把本子装进口袋,“你配合调查,后面我会补手续。”

    钱建国张了张嘴,没再吭声。

    两人从银行出来时,天已经放亮了。雨停了,但空气里还挂着水汽,远处的城市轮廓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楼明之站在台阶上,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一个苍老而温厚的声音传来。

    “明之?”

    “邓叔。”楼明之压着声音,“我想查一个人。许又开,武侠杂志《江湖月报》的主编。查他二十年前的行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邓叔是恩师生前的老搭档,退休后一直在暗中帮楼明之。过了片刻,邓叔的声音变了调:“许又开?明之,你确定?”

    “确定。”

    “这个人……”邓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恩师出事之前一个月,查的最后一个案子,就是许又开。他当时在查许又开名下的一笔资金流向。那笔钱从镇江转到境外,数目不小。”

    楼明之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恩师出事前一个月,查的就是许又开。而周德望在绝笔里写的那三个字,也是许又开。

    “还有一件事。”邓叔忽然说,“你恩师的遗物里,有一本被撕掉了几页的笔记本。那几页的页码我记下来了,是第三十七到四十二页。你恩师在第三十七页的页脚写过一个日期——四月十七号。”

    四月十七号。楼明之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今天是四月十六号。明天,就是四月十七号。

    “邓叔,明天我给您打电话。”

    挂了电话,楼明之转头看谢依兰。她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目光落在街对面。街对面是一家咖啡馆,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半壶时光”。咖啡馆二楼靠窗的位置,窗帘动了一下。

    “有人在看我们。”谢依兰说。

    楼明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窗帘已经不动了,但窗框边缘露出了一截黑色的布料,一闪而逝。

    “走吧。”他走下台阶,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先离开这。”

    两人上了车。楼明之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在脑中梳理信息。许又开,二十年前出现在青霜门灭门现场,门主夫妇用血写了他的名字。恩师出事前在查许又开的资金流向。周德望隐藏的夹层里藏着指向许又开的证词。而明天,是四月十七号。

    “四月十七号是什么日子?”谢依兰忽然问。她似乎也在想同样的事。

    “不知道。但邓叔让我记住这个日期,一定有原因。”

    出租车经过老城区时,谢依兰忽然叫停了车。她付了车费,拉开车门跳下去。楼明之跟在她后面,两人站在一条狭窄的巷子口。巷子深处飘来一股香火气,混着檀香和纸钱燃烧的焦味。

    “这里有个道观。”谢依兰往里走,“我师叔的笔记里提过,当年青霜门的一位长老出家后住在这里。他可能是唯一还活着的知情人。”

    巷子尽头是一座破败的小道观。山门上的匾额歪了,“紫微观”三个字只剩了“微”和“观”。院里的老槐树下,一个穿灰布道袍的老者正在扫地。他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背驼得厉害,扫帚在地上缓慢地划拉着。

    谢依兰走过去,在老者面前站定,从脖子上取下那枚玉坠,托在掌心。

    老者停住了扫地的动作。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玉坠上的鹤纹,又看了一眼谢依兰的脸。干枯的嘴唇动了动。

    “你是沈鹤年的什么人?”

    沈鹤年。谢依兰师叔的全名。

    “师叔。”谢依兰说,“他是我师叔。他失踪了。”

    老者的扫帚倒在地上。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玉坠上的鹤纹,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像风吹过枯枝,干涩而悠长。

    “他没失踪。”老者的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他在等。等一个能接他班的人。”

    老道士转身往道观深处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楼明之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落在楼明之脸上,停了一瞬。

    “你长得像你师父。”老道士说。

    楼明之的呼吸顿了一下。老道士已经走进了偏殿,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是一间逼仄的厢房。厢房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个香案。香案上供着一幅画像,画像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青灰色长衫,面容清癯,目光如剑。

    那是青霜门门主,沈青霜。

    谢依兰在画像前站了很久。老道士从香案下面摸出一个铁匣子,匣子上落满了灰。他用袖子擦了擦,递给谢依兰。

    “沈鹤年走之前放在这里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鹤纹玉坠来找他,就把这个交出去。”

    谢依兰接过铁匣,打开。匣子里是半部手抄的剑谱,封面写着三个字:青霜录。翻开第一页,画着一把剑,剑身有波浪形纹路。和楼明之口袋里的令牌上的剑一模一样。剑谱的空白处写满了批注,字迹和谢依兰师叔笔记里的字迹一致。

    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剑冢在紫微山北麓,断龙崖下。有三玉为钥。”

    “三玉。”楼明之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句话。

    老道士坐在床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瞌睡。但他的嘴唇动了动,又说了一句话:“沈鹤年把另外两把玉钥匙交出去了。一把给了你师父——”他睁开眼,看着楼明之,“另一把,在许又开手里。”

    楼明之的瞳孔骤缩。恩师手上有一把玉钥匙。恩师被杀了。许又开手上有一把。周德望被杀之前,也有一把。

    “那把玉钥匙在周德望手里。”楼明之低声说,“他藏在银行金库的夹层里。但是——”

    他忽然想起周德望的油布包裹里,只有令牌和手抄本,没有玉钥匙。

    “凶手昨晚进金库,就是为了找那把玉钥匙。”谢依兰接上他的话,“他杀了周德望,翻了夹层,拿走了玉钥匙。但是他把令牌和手抄本留下了。”

    “因为他不知道那些东西的价值。”楼明之说,“他只想要玉钥匙。”

    老道士从床上站起来,走到楼明之面前。他比楼明之矮一个头,仰着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明天是四月十七。”老道士说,“二十年前的四月十七,沈青霜死在演武堂。每年的这一天,许又开都会去一个地方。去紫微山。”

    “去干什么?”

    “祭拜。”老道士的声音冷下去,“杀了人,还要祭拜。你说,这算什么?”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楼明之和谢依兰同时转身,冲到门口。老槐树的枝头还在晃动,一只被打碎的瓦片落在地上,碎成三瓣。巷口,一个穿黑色雨衣的人影一闪而过,和昨晚便利店那个雨衣男一模一样。

    “追。”楼明之拔腿就跑。

    谢依兰紧随其后。两人冲出巷子,站在街面上左右张望。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拥堵,雨衣男的身影在人群和车流中闪了两下,钻进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商务车。车门关上,车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拐角。

    楼明之记下了车牌号。他掏出手机,拨通邓叔的号码:“邓叔,帮我查一个车牌。镇江牌照,尾号472。”

    “马上。”

    挂了电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老道士站在道观门口,佝偻的身影在晨光中像一截枯木。他远远地朝楼明之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谢依兰走到楼明之身边,手里攥着铁匣。她的呼吸还有些急促,但眼神很亮。

    “明天,紫微山。”她说。

    “明天,紫微山。”楼明之重复了一遍。

    雨后的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远处的紫微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伏卧的巨兽,脊背的轮廓被初升的日光镀上了一层金边。楼明之望着那座山,想起老道士的话——断龙崖下,有三玉为钥。一把在恩师手里,恩师死了。一把在周德望手里,周德望死了。第三把在许又开手里。

    明天,在紫微山,所有线索会汇到一处。

    他有一种预感——明天不会只是祭拜。二十年的账,有人要来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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