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的雨下了三天。
楼明之坐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淌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痕迹。窗外的城市灰蒙蒙一片,高楼大厦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三份卷宗,都是这三天里匿名寄来的。三个死者,三个地方,三种死法——但法医报告上有一行字一模一样:伤口纹路呈放射状碎裂,疑似锐器切割,但凶器未找到。
碎星式。
楼明之没见过青霜门的剑法,但这三天里谢依兰给他画了十七遍。她凭记忆默写出来的剑谱残页,每一笔都带着某种咬牙切齿的郑重。她说碎星式的核心是“以点破面”,一剑刺入后手腕一抖,伤口便如星辰炸裂,散向八方。现代法医没见过这种伤,所以只能写“疑似”。
谢依兰从外面回来时,浑身湿透。她没打伞,头发贴在脸上,旗袍下摆沾满了泥。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份打包的锅盖面,汤已经洒了小半。
“第三份卷宗里的地址,我去看了。”她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拧了拧头发上的水,“那个小区叫‘翡翠公馆’,全是写字楼和商住两用楼,物业管理严得像铁桶。死者叫周海平,四十五岁,生前是海平科技的创始人。”
楼明之翻开卷宗看了一眼:“海平科技——做半导体封装的那个?”
“对。三个月前公司刚拿到B轮融资,估值二十亿。周海平在融资到账的第二天,死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法医鉴定是心脏骤停,但脖子侧面有一道不足半厘米的碎星痕。伤口太浅,没引起法医注意,但瞒不过我。”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一份锅盖面,热气腾腾的面汤味在房间里弥漫开。她吃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
“周海平的公司,投资人名单里有一个人。”
楼明之抬头看她。
“买卡特旗下的离岸基金。”谢依兰的声音压得很低,“持股比例不大,但周海平死后,那支基金成了第一顺位收购方。如果他死了,收购价会低得离谱。”
楼明之合上卷宗,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幕墙上的雨水还在流,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碎片。他想起十年前——恩师陈国栋还在世的时候,有一回喝酒,陈国栋醉醺醺地说了一句:“明之啊,这世上的案子,十件里有八件逃不开两个字——钱和仇。剩下的两件,是人命和尊严。”
当时他觉得这话太糙。现在他觉得太准。
“周海平的公司,和青霜门有什么关系?”
谢依兰从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放在桌上。名片已经泡了水,但字还看得清——海平科技,周海平,董事长。名片的背面,手写着一行字:癸卯年三月十七,青霜故人聚。
“我在他办公桌的夹层里找到的。”谢依兰说,“他死前两天写的。他准备见谁,约在哪里,都没写。但‘青霜故人’四个字,说明他和青霜门有关系。”
楼明之拿起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纸质普通,印刷粗糙,不像一家估值二十亿的公司董事长该用的东西。除非——这张名片是故意留下的。周海平知道自己会死,他在留线索。
“翡翠公馆的物业监控呢?”
“我混进去了。”谢依兰说,“物业经理姓单,四十来岁,圆滑得很。我说我是周海平的远房表妹,来收拾遗物。他起先不让进,后来我塞了两千块钱,他把我带到了周海平的办公室。”
“你看到了什么?”
“办公室已经被清理过了。电脑主机不见了,文件柜空了大半,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不是人拖人,是重物拖过地板的划痕。我顺着划痕找过去,发现办公室的墙是假的。”
楼明之转过身来。
谢依兰的语气没有变化,但眼睛亮了一下:“办公室西面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我把画摘下来,后面的墙面颜色和其他三面不一样,是后来砌的。我敲了敲,空心。划痕一直延伸到墙根,说明有人在周海平死后,从墙里面搬了东西出来。”
“你进墙里面看了?”
“进不去。那面假墙被锁死了,锁是电子锁,密码盘嵌在画框后面。我没动它,怕触发警报。但我摸了一下墙缝,里面透出来的味道很怪。”
“什么味道?”
“松香和铁锈的混合味。还有一点——硝石粉。”
楼明之的瞳孔缩了一下。松香、铁锈、硝石——这是古代铸造兵器的作坊里常有的气味。青霜门以铸剑立派,门内有一个隐秘的铸剑窟,据说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如果周海平的办公室墙后面就是那个铸剑窟的入口,那这座翡翠公馆的位置,很可能就是当年青霜门旧址的一部分。
手机响了。
楼明之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来电显示。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忽男忽女,像金属刮过瓷片。
“楼明之,周海平办公室墙后面的东西,你最好别碰。碰了,你就活不过这个秋天。”
电话挂了。
楼明之站在原地,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忙音。谢依兰看他脸色不对,站起来问:“谁?”
“不知道。警告我们别碰那面墙。”
“那说明我们找对地方了。”谢依兰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楼下街面,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没熄火。雨太大,看不清车牌,也看不清车里有没有人。
“有人盯上我们了。”她松开窗帘,“今天不能再去翡翠公馆。等晚上——”
“不。”楼明之把手机收起来,“今天就去。”
“你疯了?对方明显在等我们上钩。”
“正因为他们等着,我们才要去。他们越不想让我们看的,越是关键。”楼明之穿上外套,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把折叠刀,别在腰后,“而且——如果他们真想动手,不会打电话警告。打电话说明他们还没准备好。我们需要在他们准备好之前,拿到墙里面的东西。”
谢依兰看了他两秒,然后抓起桌上的另一份锅盖面,扒了两口,站起来。
“走吧。”
翡翠公馆的物业管理处设在一楼大堂后面。前台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涂着亮红色的指甲油,正低头刷手机。楼明之和谢依兰走进大堂时,姑娘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两位找谁?”
“单经理在吗?我们约好了。”
姑娘拨了个内线电话,说了几句,放下电话:“单经理在B2层的监控室,你们直接下去左转到底。”
电梯下到负二层。走廊灯光昏暗,有几盏灯坏了,忽明忽灭。楼明之走在前面,谢依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贴着“监控中心,闲人免入”的牌子。
楼明之推开门。
监控室不大,一排屏幕占了大半面墙,映出各个楼层的实时画面。单经理坐在转椅上,背对着门口,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脸上堆着笑。
那笑在看清来人后僵住了。
“你们——”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截,“你们怎么进来的?前台没通知——”
“前台通知了。”楼明之关上门,声音很平,“她说单经理在B2监控室。你如果不想让我们进来,应该跟前台说清楚。”
单经理的脸抽搐了一下。他四十来岁,圆脸,留着一撇小胡子,看起来像那种在物业行业混了半辈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老油条。但此刻他的额头在冒汗。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周总的遗物已经清理过了,你们拿不到什么的——”
“谁清理的?”谢依兰上前一步,声音很轻但很紧,“周海平死了不到四天,他的办公室就被清理了。谁下的命令?谁动的手?”
单经理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控制台上。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监控室角落里的一个屏幕忽然闪了一下。楼明之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屏幕显示的是三楼走廊的画面,周海平的办公室就在三楼。此刻,画面里出现了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正从走廊尽头走来,一人手里提着一个长条形的金属箱。
单经理的脸色彻底白了。
楼明之也看到了画面。他一把拽住单经理的领子,把他从控制台前拖开。谢依兰已经动了,她旋身闪到门边,侧耳贴了一下门板。
“走廊里有人。至少四个。”
楼明之扫了一眼监控屏幕。三楼那两个黑衣人已经走到了周海平办公室门口。他们从金属箱里取出一个东西——圆盘状的,巴掌大小,上面刻满了纹路。那个东西被贴在假墙的电子锁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他们在开锁。
“你给他们通风报信了?”楼明之盯着单经理。
“我没有!是他们——他们昨天就来了,给我看了证件,说是上面派来的——”
“什么上面?”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们只说让我今天把监控室留出来,别的什么也没说——”
谢依兰忽然轻声道:“他们要出来了。”
监控画面里,三楼那两个黑衣人已经消失在办公室门内。走廊恢复了空荡。但谢依兰的耳朵告诉她的不止这些——她听到了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正朝负二层走。而且不止一个人。至少四个,步伐整齐,受过训练。
楼明之当机立断,把单经理按在椅子上,低声说:“有没有后门?”
“没、没有……监控室只有一个出口——”
“通风管道呢?”
单经理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头顶的铝扣板吊顶有一块是活动的,之前可能用来维修线路。楼明之搬来椅子,一掌拍开那块铝板,露出一个勉强容一人通过的方形缺口。他把单经理拽过来,指了指洞口:“上去。往里爬,别出声。我不叫你,别下来。”
单经理吓得腿软,但求生本能让他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楼明之把铝板虚掩回去,转头看谢依兰。
“你打得过几个?”
谢依兰从旗袍侧面的暗袋里抽出两根细长的银针,夹在指间。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楼明之已经看熟了。
“四个应该可以。五个就够呛。”
“那四个给你。剩下的我来。”
他话音刚落,铁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很轻,很稳,训练有素。然后是电子锁“嘀”的一声——有人在外边刷卡。
门开了。
进来的第一个人还没看清屋里的情况,谢依兰已经动了。她身形一矮,贴地滑出,两根银针精准地扎在那人小腿的麻筋上。那人闷哼一声,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第二个人反应极快,抬手就要抓她肩膀,谢依兰旋身一转,银针换手反刺,扎进那人手背的虎口。第二个人手一抖,还没来得及出声,楼明之已经欺身而上,一肘撞在他太阳穴上。那人翻了白眼,软倒在地。
后两个同时拔出了刀。一把是短匕首,一把是锯齿猎刀。监控室空间狭小,四个人打起来根本施展不开。楼明之扯过一把椅子砸向持匕首的人,对方侧身闪避,匕首划出一道弧线,削掉了椅子的一条腿。谢依兰趁机弹出一根银针,扎在那人持刀手腕的正中神经上。匕首脱手飞出,扎在天花板上。
最后一个人见势不妙,转身想跑。楼明之追上去,一脚踹在他膝弯里。那人腿一弯,楼明之从后面扣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控制台上。屏幕上被撞得闪了几下,画面乱跳。
“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咬着牙不吭声。楼明之加大力道,那人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惹不起的人。”
“名字。”
“……”
楼明之松了松手,给他喘气的机会,那人喘了几口,忽然笑了一声:“楼明之,你师父陈国栋当年也是这么逼问别人的。你知道他最后怎么死的吗?”
楼明之的手停住了。
那人扭过头来,嘴角挂着一丝血,眼睛里全是嘲弄:“你查来查去,查到自己恩师头上,你受得了吗?”
谢依兰走过来,蹲下,两根银针夹在指间。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那个人的耳朵。
“陈国栋是清白的。诬陷他的人,我会一个个找出来。”
那人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不笑了。
楼明之从他身上搜出一部手机,屏幕锁着,但锁屏壁纸是一张照片。他点亮屏幕,看清了壁纸上的内容后,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男人的侧影,站在一座老宅前,手里拿着一把长剑。男人的脸被阳光遮了一半,但轮廓清晰——是许又开。年轻时的许又开。而那座老宅的门匾上,隐约可见三个字:青霜门。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辨认:癸卯年春,摄于青霜门。那正是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的那一年。
楼明之把手机装进口袋,站起来。他看了一眼谢依兰。谢依兰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彼此心里清楚——许又开不仅是青霜门案的亲历者,他很可能就是当年出现在现场的人。而买卡特手里握着的,也许不止是仇恨,还有证据。
“走。”楼明之把地上的人绑了,堵了嘴,扔在监控室角落里。他搬来椅子,把吊顶上的单经理拽下来。单经理已经吓得不会说话了,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摊泥。
“你报警。”楼明之蹲在他面前,“就说有人闯进监控室,被你发现了,你自卫反击,打伤了三个。你是物业经理,你有权这么说。”
单经理拼命点头。
楼明之站起来,和谢依兰一前一后出了监控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但空气中还残留着刚才打斗的汗味和铁锈味。两人进了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楼明之的手机又响了。同一个无来电显示的号码。他接起来,对面还是那个忽男忽女的声音。
“你看到了那张照片。”
“你是谁?”
“一个等了二十年的人。”对面顿了一下,“楼明之,你恩师陈国栋当年查到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这张照片的拍摄者。他没来得及告诉你。但你手里的令牌,藏着他留下的答案。”
电话挂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堂空荡荡的,前台姑娘已经不见了。玻璃幕墙外的雨还在下,比来时更大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楼明之走出电梯时,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枚青铜令牌,和他怀里那枚一模一样。
令牌正面刻着“青霜”二字,背面是一行小字。楼明之翻过来,仔细辨认。那行字是:陈国栋,癸卯年二月,入青霜门。
癸卯年二月。青霜门覆灭前一个月,他的恩师曾经到过青霜门。这件事,陈国栋从来没有跟他说过。
谢依兰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枚令牌,轻声说:“你师父不只是查案的人。他当时就在局里。”
楼明之把令牌攥在手里,攥得很紧。雨水从玻璃幕墙上淌下来,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也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忽然觉得,自己追查了这么久的真相,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他越是靠近中心,越发现自己早已身处其中。
“走。”他把令牌收好,声音哑了,“去找许又开。”
雨越下越大,把整座城市浇成了一片汪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