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九天像是一个雕像，被夹在两个干警中间一动不动，听到程度的话也没有什么反应。
因为到公司总部后是什么样的场景，他已经看到了。
对，看到！
刚刚在客厅的那一幕将会重演。
呵呵！
家里几个女人两个孙子就能点起来熊熊大火，公司里那么多人又该是如何的星火燎原。
明面上他是中天药企的大股东、董事长不假，但公司能在十年间成长到如今的地步，没有利益置换、引入股东是不可能的。
在开疆拓土的阶段。
股东们是最好的战友，但近几年开始业务增长开始放缓、达到极限，也意味着产业成熟，是分果子的时候了。
他借着威望、股权平常把其他董事压得死死的，可现在…
惊天丑闻爆出。
那群早已饥不可耐的群狼一定会扑上来，把他咬得粉碎。
但他怕的不是这个。
毕竟投案前，他已经做好了应对，那些人能撕咬，却不敢咬到底。
他手上又不是没有对方的把柄，真过分了就一起上路。
他怕的是程度不讲规矩。
他猜…
程度的第一刀砍的恐怕不是他这个罪魁祸首，而是其他未涉案的那些股东，先一步把其他股东严查到底，让自己手上的把柄彻底失去作用。
再来说道他的事…
如此一来骆家便彻底出局了。
因为程度是裁判，其他股东只要还想活，就必须把他骆九天、他骆家的骨头都咬成渣滓。
骆家死得越彻底。
其他人就越安全，将功赎罪才有效果，所有的秘密都会被抖出来。
“骆董，以你来看中天药业从哪个方向开始查比较好？”
程度幽幽问道。
骆九天一个激灵，麻木地抬头，在后视镜中与程度目光交汇。
“没办法。”
程度露出一种证据太齐全也是烦恼的笑容，继续说道，“要不从骆董没提到的这几位董事和高管开始查吧？毕竟其他人罪行都很清楚嘛，先看看他们是否真不知情？真没参与？还是放任自流？”
“再者也可以从第三方的角度，验证一下骆董交代的内容齐不齐全？年纪大了，存在遗漏也是可能的嘛。”
“不过我们肯定是会客观考量的，绝不会随意指控骆董有意隐瞒。”
“骆董可是大义灭亲，连视为接班人的亲儿子违法犯罪事实都交代得一干二净。”
“总不能亲儿子不要，去护着其他人吧？”
“中天药业中天…骆中天…”
“以自己名字命名公司的，我见过很多，像我们京州有个王建设，他的公司就叫京州建设。但以儿子名来命名公司的，还是第一家。”
“骆董肯定是深爱着自己儿子的。”
“说到这个。”
“你们太州的商业风气真不好，竟然传闻骆董的历任秘书都发展成了情人、生了一子一女，还把两个生了孩子的都安置在自己小区。”
“简直可笑。”
“我这个外人都听着感觉荒唐，讲陪伴几十年的发妻和情妇安排在同一个小区，哪有这么蠢的人，生怕别人发现不了吗？”
“倒是有些人凭着时代风口发了家，价值观和羞耻心却没跟着涨上来，包养一堆情妇生了一堆私生子。”
“又怕被人发现，往外边送。”
“嗨！”
“留在国内、以国内的秩序都管不住，放外边就能管住、就能好了？怕是自由过了火哦。”
“汉东这一年抓了不少，能带回来的还是好的。”
“啧啧！”
“那一个叫惨哦，有些我们联系国际援助、打算引渡回国，结果找到人时，坟头草都一米多高了。”
“有些坟头都没有。”
“不过今天上级已经下发了关于整顿物联网和金融违规的通告，省里已组建工作小组，会顺带着整顿一下不明来历的海外账户，这种不良风气应该能大大改善。”
“瞧！”
程度打了下自己的嘴巴子，“骆董你别在意，我就是随便说说，话一聊开四处乱飞没把住方向。”
骆九天不是天生的富贵命，皮肤略黑，但现在脸色比白纸还要苍白。
身子在抖。
嘴唇和牙齿也在抖。
这是明目张胆的威胁！面对面的威胁！
对方知道他有问题，又没查到他的老底，所以干脆把所有的威胁都说了一遍，反正人一生所求，要么为财、要么为人。
现在好了…
明明白白告诉他，人逃不掉、钱也逃不掉，逃出去了也有的是办法叫你人财两失。
至于什么整顿工作…
他已经没心思去猜了。
此时此刻。
骆九天僵直但始终挺着的腰终于弯了下去，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程度将一切都看在眼中。
“骆董，中天药业这次牵扯到的事情很大、更牵连到命案，太州百姓信任受到严重破坏，行业其他正规经营的企业更是受到无妄之灾。”
“所以…”
程度回身扭头看向骆九天，开口道，“所以为了拯救百姓和行业的集体信任危机，省委常委和省专案组杨组长协商，打算由廉洁节目组切入，做一篇特殊报道。”
“而骆董你…”
“正是特殊报道的主角之一。”
“节目组已抵达贵公司总部，请按照节目组规划参与拍摄，详细地向节目组、向民众展示你们一系列犯罪行为的全过程。”
“所有的参与者都会在镜头之下。”
“因此我才说…”
“从其他未涉案的董事和高管查起。”
“双线并行。”
“一同推进。”
“务必把整件事情的经过，向大众交代得明明白白。”
“注意！”
“本次拍摄以直播形式呈现，没有排练、没有演习，轻装上阵、直面矛盾核心。”
咳咳咳！
骆九天剧烈咳嗽起来，一口气堵在胸口，绞心般的痛。
他自以为猜到了程度的安排、心底做好了打算，但万万没想到还是高估了这厮的道德水平。
呸！
根本就是道德深渊！
不是人！
而且这般的深渊恶魔不是眼前一个，整个省委班子、整个专案组都是魔鬼，毫无道德包袱的魔鬼。
他做特别报道的男主角，他还能有清白吗？
这个清白不是对大众、对法理的清白，是对幕后大老板的清白。
大老板会不会怀疑他叛变了？
终于明白了。
省专案组不止要从正面通过法理定死他的罪行，还要迫使大老板亲自去灭掉他留下的传承火种。
骆九天猛地抬手，紧紧抓住程度的肩膀，手背青筋暴起、几乎用尽全身气力喊道，“程局，我交代。”
“我都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