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初升的时分,张辰回到了乱葬岗,看见李成天和小灰正在对峙。
李成天说:“要不是看你主子的面子,我一定煮了你下酒。”
小灰转过身,后爪子冲他扬了扬泥土。
李成天趁其不备,一把扑上去想要捉住它,却摔了个狗啃泥。
小灰前爪捂着嘴笑得狗头乱颤。
李成天瞪着它,心里在想这小狗的跟脚,刚才他那一扑即使没有动用修为,普通的二境也躲不开,但这狗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一阵清风落地,张辰的声音也随着响起,“小灰。”
小灰来到张辰脚下撒着欢儿,哼哼唧唧充满了委屈,扭过头又冲李成天狂吠,“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李成天看出它这是在告状,直接被气笑了,“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你就尿我裤子上一泡,这半个时辰你骂得多脏自己不知道吗?如果不是我读过圣贤书,不愿意污言秽语,非得让你知道知道唐国文字的博大精深。”
张辰看得出来这孩子气够呛,站出来打圆场,“算了算了,咱还有正事儿得忙呢。”
小灰这才扭过狗头,下巴抬得高高的,琢磨着反正你看不惯我也干不掉我,那我就张狂一点儿也没什么好说的。
李成天这才停了声儿,问起崔家事件的结果。
张辰道:“全城戒严,严进严出,崔家虽然势力庞大,但也难以找到两个身份不明的人。”
周若弱这时在一旁出声提醒道:“其实还是因为这件事儿对崔家算不上伤筋动骨,最多算蹭破了皮儿,一座能放在园子里的小祭坛,三五天也就重建了。”
张辰二人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否则昨儿不会只有一个四境出手。
一个千年世家能有什么样的底蕴,是外人不能揣测的。
旁边儿一声冷笑,是李成天咬着牙道:“只要我还活着,终有一天,我要让崔氏一座祭坛都建不起来。”
周若弱瞥他一眼,道:“你吹牛福,昨儿如果不是少爷,你已经让砍成了臊子。”
李成天没想到这个少言寡语的姑娘,温温柔柔说出最扎心的话,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张辰接着打圆场,他问李成天,“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吗?昨天看到你模样的人不在少数,尤其是崔氏的那些修行者。”
李成天又恢复了那股子狂妄,“我有千变万化的法门,世上没几个人能瞧出我的身份,天下什么地方去不得?”
说着话,他的脸上和身上都笼罩了一层薄雾,须臾之间薄雾散去,他的容貌和身形已经完全变化。
张辰再用破妄重瞳去看,竟然也不能发现端倪,仿佛这就是他本身的模样。再用万法真解去推演,才发现李成天身上并没有元力流转的迹象,一时间啧啧称奇,暗想世上无奇不有,万法真解也不是万能的,以后要小心一些。
他略一思索,道:“我的院子约莫在明天就会修缮好,你若现在没有新的去处,可以来住一段时间。”
李成天问道:“我身上背了这么大的案子,而且身份不明,你就这么大胆,敢收留我?”
张辰反问,“你也完全不认识那些被崔府屠杀的百姓,又何必挺身而出呢?”
李成天吊儿郎当,“小爷高兴。”
张辰哈哈大笑,“我也是图一个当下痛快。”
两个性格并不相似的少年,这一刻倒是出奇一致。
李成天倚靠在一旁的树上,两只手抱着后脑勺,道:“什么时候进城,随时说一声,不过我需要提前跟你说,往后再遇到类似于献祭人命这样的事情,不论崔氏还是什么程氏郑氏,我都还是会管。也就是说,我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只能说尽量做到不连累你。”
张辰微微一笑,告诉他,“这种麻烦不算什么,我和你介绍一下,你身边儿这位,是周府周尚书的千金,她身上的麻烦,只怕比你还要大。”
李成天坐直了身子,“那位人称廉政尚书的周柱?”
张辰微微点头,随即将自己从烂柯寺救下周若弱的过程吐露。
李成天听罢站直了身子,先正了正衣冠,双手互抱虚握,对周若弱恭恭敬敬躬身一礼。
周若弱微微讶异,“你这是做什么?”
李成天道:“我这一礼是给周尚书的,圣人曾说为官者当廉政爱民,死后可得万民供奉,周尚书的大名我听过无数次,是我辈读书人的楷模,自然该当一礼。”
周若弱心下触动,想起先父生前种种,代替周柱回了一礼。
张辰等二人都直起身子,才说出自己的想法,“按照我们如今的所知来看,献祭百姓这件事情,已经成了一些人心照不宣的秘密,遇到的时候我们自然该出手,但还是治标不治本。
我们要做的另一件事,而且尤为重要,就是他们这么做的根源,倘若真的只是某些人为了修行,这种法门又是从哪里流传出来的?
毕竟扬汤止沸,不如去薪。”
李成天这时出声道:“据我所知,献祭不仅能助他们修行,还能叫死人复生。”
张辰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看过去,“洗耳恭听。”
李成天道:“南疆的古老传说中,以人命和人血献祭,辅以阴阳棺和醒魂幡,经过四十九天的仪式后,可以重聚血肉,唤醒亡魂。
这种法子叫做血启之礼,这些填进去的人命必须是怨气未散之人,不能是寿终正寝的,死得越不甘,骨缝里锁住的阴力就越足,所以他们通常会进行虐杀。
这个仪式里,最重要的是醒魂幡,幡面是用人皮中最薄的三十六层,揉筋、浸胆、以尸蜡封面,再拿心头血制成的墨水,一笔一画描出招魂名讳。
不挂旗杆,挂的是活人的脊椎串成的骨链。风一吹,幡面不响,响的是骨头。”
李成天说到这里已经紧咬牙关,眼前仿佛看到了某些场景。
“四十九天,每天子时添一盏灯,灯油不是牛脂羊脂,是冤煞骨髓熬出的阴油。
灯火不能灭,灭一次,棺中聚起的血肉就烂一层,就得再搭更多人命进去补数,直到最后一天,血池干涸,死魂复苏。”
张辰又问:“对于复苏亡魂的时间上有限制吗?倘若是一百年前就已经死去的人物呢?”
李成天无意识地攥紧了一侧的拳头,道:“只要人命足够,鲜血足够,哪怕是一千年前,一万年前的死尸,一样能够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