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辰注意到李成天的情绪,和他往日里的慵懒完全不同,就像两种人格的切换,背后藏着不足为外人道的伤害。
与此同时,他对李成天的来历有了一些猜测。在不久前,李璇与他说起李成天施展的术法来自前朝。
在提起这件事时,李璇的神色极肃然,似乎这是比崔家受袭更大的事。
当时,张辰尝试追问下去,李璇只说:“你只需知道,前朝的所有秘术,绝不该出现在这个世上。”
这句话她说得极其笃定,背后原因却不肯再提,似乎藏着什么惊天秘密,连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李璇都要缄默其词。
他暂时将这些想法甩到脑后,对眼前李成天和周若弱道:“不论如何,我们三个人如今要做的是一件事,彻查祭坛之因。”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十分自然,似乎连自己也忘了穿越以来一直秉持管好自己莫管闲事的宗旨。
或许是目睹菩提楼之后,或许是听了程昱这种世家子弟的行事风格,又或许是看了崔氏庄园的祭坛,更有可能是他在这六七年里见了太多不平事,早有此意,只是到了今天才真正爆发。
李成天听出他这句话的自然随意,仿佛本该如此,心头一震,脸上却仍旧故做出无所谓,“不管你们怎么着,总之小爷原本就是要这么做的。”
周若弱轻轻嗯了一声。
半个时辰后,张辰去往烂柯寺。
玄辞还在盯着他,离开太久,难免生疑。
眼看着张辰远去,李成天忽然道:“你们家少爷为什么要对祭坛追踪到底呢?是也有什么仇恨吗?”
周若弱摇头道:“他和我们不同,你我都是因为血海深仇做这件事,他本可以置身事外,如今这样,只是因为胸有大义。”
李成天神色柔和微微颔首,却又反应过来,“什么叫你我都是?我可从未说过我和你一样。”
“我不和傻子说话。”周若弱这般说道。
张辰刚刚回到烂柯寺,便见一个空字辈儿的沙弥火急火燎道,“您总算回来了。”
张辰奇怪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沙弥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玄辞大师为您在行善院留了一处阁楼,特意嘱咐要我带您过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满是羡慕,暗道大师对这位先生实在上心,行善院本是玄辞大师独有的清修之地,外人从未入住。而且,从昨儿下午开始,大师不止一次问起这件事,看来传言中的衣钵传人已是板上钉钉。
张辰微微颔首,随沙弥一路往后山深处走着,心里则琢磨玄辞的用意。
等到二人站定在行善院的一处阁楼前,张辰只瞧一眼,已经明白个中原因。
阁楼上下三层,以烂柯寺特有的菩提竹搭建,其上遍布了纹路,有微弱的元力来往穿行,从六方棱角到地基,无一寸空白。
张辰顿时明白,“这该就是玄辞这几日以来刻画的阵法,如今让我住进去,只怕是到了收尾的时候。虽然还不知道他的目的,但这老东西绝不是什么好人,也罢,就让我瞧瞧他究竟想做什么。”
他向沙弥行过一礼,迈步走进去,视线中先见佛经数千,一排排摆在书架上,粗略扫过去,有荧光流转的,是佛门的神通功法,有白光氤氲的,是佛经佛理。
吧嗒。
耳边传来一道轻微的声音,正像锁扣落定的声音。
紧接着,张辰发现整座阁楼中那些原本各自其职的阵法,已经成了一体,而这些繁杂纹路中流转的元力,最终都向他汇聚。
原来,这座阁楼为基所成的阵法,在等的就是他这个阵眼。
张辰赞叹阵法的玄妙,“以重瞳和真解的感知,我恐怕只有动用一剑万山才走得出去,明明玄辞的元力之厚重和李璇在伯仲之间,如今他却能靠着阵法达到这种程度,实在是神奇。”
但他不动声色,直到半个时辰后,佯装发现打不开门,才惊慌高呼道:“大师!大师!”
一开始并没有人回应,就连他的声音都被阵法尽数隔绝,但张辰能察觉玄辞的窥探,因此仍旧呼喊不止。
最后,许是烦了,玄辞的声音从阁楼上方传下来,“你只需静心研读典籍,明日便能走出去。你在红尘里沉浮太久,凡心太重,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
“原来如此,多谢大师。”张辰嘴上答应,心里却道:信你个鬼,你个糟老头子坏的很。
好在这数千典籍里,除了那些毫无用处的狗屁佛理,还有许多神通术法,这恰巧是张辰现在最感兴趣的事情。
远远窥探这里的玄辞这才满意,那一处阁楼其实是他平日的修行地,从佛经到功法都是他往日不对外人开放的秘术,之所以不曾挪动,归根结底是认为张辰一介凡身,绝没有能看懂的可能。
一个不识字的稚童,怎么能看懂圣人典籍?
外面的阳光透过竹窗落在地上,阴影从长到短,又从短到长,直到最后入夜,一切都变得清冷。
张辰扔下手中的佛门神通,伸了一个懒腰瞧瞧窗外,暗想这老和尚该是出现的时候了。
深夜子时。
一颗锃亮的脑门儿出现在阁楼外。
玄辞的手轻轻颤抖,甚至于身体,只因对他来说,这一刻推开的是走入四境的门槛。
从他走进烂柯寺的第一天开始,当时接收他的长老就已经说过,“玄辞,你的天赋已经算是很好,但还不够好,所以成为天人容易,且在其中也是顶尖的人物,但要跨过彼岸太难。”
一语成谶。
从他三十六岁成为天人开始,到现在已经几万个日夜。
几天前,他以为自己就要走过那道门槛,最后功亏一篑。
所以接连几个昼夜,他不曾合眼,完成这道大阵。
这一次,绝对没有意外。
玄辞推门而入。
月光透过竹门缝隙落在地上,又迅速合拢收敛。
阁楼里躺着的少年,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