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弩举起来了。
殷乐瑶闪到树后。
弩箭钉在树干上,入木三分。
她蹲下来,听到弩机重新上弦的声音。
“你带了多少箭?”特种兵的声音从十五米外传来,“我的弩配十二支箭,你的弓呢?我看你箭袋里最多六支,六箭射完你拿什么打?”
殷乐瑶没有回答。
她在看脚下的硬土。
树根周围的硬土面积不大,半径三米左右,再往外就是泥沼。
泥沼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水下面是暗绿色的泥浆,看不到底。
她伸手捡了一块硬土,用力砸向右侧十米外的泥沼。
土块落在泥面上,溅起一点泥水,然后慢慢沉下去。
沉了大概五秒才完全没入泥中。
五秒。
太深了。
人要是踩上去,不用五秒就会沉到膝盖以上,越挣扎沉得越快。
“你出不去了。”特种兵的声音靠近了一些。
他正在从一个树根跳到另一个树根,在沼泽里寻找落脚点,一步步缩小包围圈。
“我刚才绕了一圈,这片沼泽只有你那个位置是最大的硬土区,其他地方都是烂泥,你把自己逼进了死路。”
殷乐瑶探头看了一眼。
特种兵已经跳到离她大概八米的一棵红树后面。
那个位置刚好在硬土范围的边缘。
她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出来,弓拉满,箭对准特种兵的方向。
特种兵也端着弩,对准她。
两个人隔着一个八米的泥沼对峙。
“我箭比你多。”特种兵说,“距离越近弩的精度越高,你那个弓是刚做的,弓片都没定型,射三箭就变形了。”
他说得都对。
殷乐瑶突然射了一箭。
不是射特种兵,而是射向特种兵落脚的树根旁边。
箭插进泥里,这箭不是为了命中,是为了让他做出反应。
特种兵果然往旁边闪了一步。
他落脚的地方是树根的外围,泥土表面是干的,但踩上去有细微的颤动。和硬土不同的颤动。
特种兵也感觉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你看出来了。”他说,“这块地方确实不太稳,但撑几分钟没问题,你能撑几分钟?”
殷乐瑶又射了一箭。
这次对准他身侧,逼他往左又退了一步。
特种兵踩在树根边缘,脚下的泥土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缝。
他没有慌。
弩对准殷乐瑶,扣动扳机。
箭飞过来,殷乐瑶侧身躲开,箭擦过她的衣摆插进树根。
她射第三箭。
特种兵躲开,脚下的裂缝扩大了。
“你的箭还剩三支。”特种兵说。
殷乐瑶没有射第四箭。
她换了个位置站,往红树的另一侧移动了两步。
这个位置让特种兵必须转过身来对着她,而转身的动作需要脚下用力。
特种兵跟着转了半圈。
脚踩在裂缝上,泥土往下陷了一公分。
他的军靴鞋底已经沾满了泥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抬头时表情还是平静的。
“你在磨时间。”他说,“想等我站的地方自己塌,但塌之前我可以先射死你。”
他重新举弩,对准殷乐瑶的头。
殷乐瑶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踩在硬土的边缘,再往后就是烂泥。
特种兵以为她要跑,身体前倾准备追。
这个前倾的动作把全身重量压在左脚上,左脚踩的正是裂缝最宽的位置。
泥土裂开了。
特种兵的身体往下坠。
他的反应极快,在失重的瞬间扔掉弩,双手抓住了旁边的树根。
下半身已经陷进泥沼里,泥浆淹到了腰。
殷乐瑶举着弓,对准他的手。
“别射我手。”特种兵说,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紧,“你射死我,我这身装备你也拿不到。斧头,弩,匕首,全陷进泥里。”
“你可以自己爬上来。”殷乐瑶说。
特种兵使劲往上拉,手臂肌肉鼓起来。泥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就是不松口。
他往上爬了十公分,泥浆又把他吸回去五公分。
“太重了。”他喘着气说,“泥太深。”
他又试了一次。
这次泥面下降得更快,他的身体沉到了胸口。
泥浆的压力让他呼吸困难,说话开始断断续续。
“拉我上去。我有帆布。”
殷乐瑶没有动。
“十二根原木加帆布可以做木筏。”特种兵快速说着,“你需要帆布,整个岛上只有我有一块完整帆布,你拉我上去,我给你。”
殷乐瑶还是没动。
泥浆漫到了他的腋下。
特种兵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冷静的愤怒。
“你真不怕我带着帆布沉下去?”
“怕。”殷乐瑶说,“但我更怕你上来。”
泥浆漫过了他的肩膀。
他抓着树根的手指关节发白,力气在消耗,他抬头看着殷乐瑶,嘴巴张开想说什么。
泥浆灌进了他的嘴。
他的身体猛地往下沉了一下,剩下脖子和头还露在外面。
他咳了一声,泥浆溅到脸上。
然后他的眼睛变了一种神色。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输的确认。
他看着殷乐瑶,点了点头,像在承认一件事。
泥浆漫过了他的脸。
一只手最后从泥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像想抓住什么东西。
然后是手指的尖端。
然后是泥面恢复平静,只剩几个气泡慢慢浮上来,破掉。
什么都没有了。
殷乐瑶站在树根上看着那片泥面。
气泡没有再出现。
她等了整整三分钟。
三分钟后她才放下弓。
特种兵的弩浮在泥面上,离硬土边缘大概两米。
她用弓梢勾过来,弩弦已经被泥水浸透了,暂时不能用。
但弩机是好的,擦干净还能用。
斧头没有浮上来,和特种兵一起沉下去了。
她叹了口气,斧头确实可惜。
但人沉下去了,斧头就沉下去了。
没办法。
她正要往回走,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把短柄斧,刀刃卡在树根的缝隙里,被泥水糊了一层。
不是特种兵背上那把,那把确实沉了。
这把是备用的,可能是刚才搏斗时从腰间掉出来的。
殷乐瑶捡起斧头。
实心铁斧,柄是橡胶包木芯的,手感很好。
她用泥水冲了冲,别在腰后。
回去的路她走得很小心。
天已经开始暗了,森林里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深灰。
她沿着来时的标记往回走,斧头拎在手里,随时准备劈砍。
走到山腰附近时,她闻到了烟味。
不是木柴燃烧的烟。是羽毛烧焦的味道。
她开始跑。
山洞外面站着两个人。
男的穿着军绿色外套,手里拎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正在往洞里捅。
女的站在旁边,怀里抱着殷乐瑶的肉干和浆果,肩上还挂着她的弓。
洞里传出火焰鸟的尖叫声和翅膀扑打的声音。
它在洞里喷火反击,但洞太小,翅膀展不开,火丝打在洞壁上弹回来烧到了自己的羽毛。
殷乐瑶从后面冲上来。
军绿外套转过头,看到殷乐瑶,抬起木棍挡在身前。
他的反应很快,棍子横握,双脚分开,站得很稳。
殷乐瑶没有减速。
她左手抽出腰间的弩,弩机是湿的但已经能击发,抬手指着他的脸扣动扳机。
弩箭射穿了他的肩膀,他惨叫着往后退。
殷乐瑶右手抡起斧头,横着砸在他握棍的手臂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很脆。
棍子掉在地上,他抱着手臂跪倒,肩膀上的弩箭还在颤。
殷乐瑶一脚踩在他胸口把他蹬翻。
然后回头。
女玩家抱着肉干站在原地,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脸比昨天更肿,眼睛下面多了一块新的淤青。
“东西放下。”殷乐瑶说。
女玩家把肉干和浆果放在地上。
腿在发抖。
洞里的火焰鸟冲出来,翅膀上有几根羽毛被烧焦了,样子狼狈,但没有受伤。
它看到女玩家,张开嘴就要喷火。
殷乐瑶抬手挡住它:“别喷。”
火焰鸟收住火,愤怒地对着女玩家尖叫。
殷乐瑶把弓从地上捡起来挂回肩上,肉干和浆果捡进桶里。
军绿外套在地上呻吟,捂着断臂翻来滚去。
血从肩膀上的弩箭孔里往外冒。
殷乐瑶走到他面前,把他腰间别着的一卷藤蔓解下来,放进自己桶里。
“这是你自己找的藤蔓?”她问。
男人疼得说不出话,只点头。
“谢了。”
殷乐瑶把女玩家怀里的东西全部搜走。没有别的东西了。
“你们可以走了。”她说。
女玩家僵着没动。
“你不杀我们?”她的声音很小。
“岛上还剩四个活人。”殷乐瑶说,“杀你们两个,剩我和另一个,两个人打更麻烦,滚。”
女玩家扶起军绿外套男,他站不稳,断臂垂在身侧晃荡,肩膀上的箭还没拔。
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很快就消失在树丛里。
殷乐瑶等他们走远了才坐在地上,斧头放在膝盖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火焰鸟挨着她趴下,把烧焦的翅膀伸到她面前,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咕噜声。
殷乐瑶查看了一下焦掉的羽毛。只烧焦了表面一层,下面的绒毛没事。
“活该,让你喷火没让你喷自己。”
火焰鸟叫了一声,把头塞进她胳膊底下。
殷乐瑶拍了拍它的脑袋,看向洞口旁边堆着的十二根原木。
原木、藤蔓、斧头。现在还差帆布。
特种兵说他有帆布,但人已经沉进沼泽里了。
帆布在不在他身上,不知道。
可能藏在了岛上的某个地方。
她看着天边最后一点光亮消失,站起来重新挡好洞口的椰子树叶。
洞里火堆重新燃起来。
火焰鸟趴在火堆旁边烤自己被烧焦的羽毛,时不时用喙梳理一下。
殷乐瑶坐在火堆另一边,把斧头上的泥水擦干净,刃口在石头上磨了几下。
明天去找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