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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刘安赈灾

    曹叡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刘安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像是石子落入静水。

    “刘安,”他开口,“你这个吏部郎,朕觉得屈才了。”

    刘安愣了一下:“陛下?”

    “朕本来还担心你在尚书台待了这些年,会被那些文书磨掉了棱角。现在看来,你还是当年那个在北营里拨算盘的刘安。”

    曹叡坐直了身子,声音里带着一种拍板定案的沉定,“朕任命你为侍御史,明日启程,去冀州赈灾。全权处置灾区事务,遇事不必层层上报,当场就能拍板。

    若有人敢阻挠赈灾——朕给你先斩后奏之权。”

    刘安猛地站起身来,膝盖差点碰翻了案角的茶盏。他愣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两下,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陛、陛下……臣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曹叡也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力道不重不轻,像当年在北营的清晨,同帐的兄弟互相拍醒对方去晨练:“就冲你刚刚说的这番话,朕就觉得你小子可以。但是光说不练可不行,不要让朕失望。”

    刘安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连忙低下头,用袖口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声音闷闷的:“臣……臣领旨!”

    “辟邪,”曹叡偏过头,“你跟着他一起去。”

    辟邪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臣遵旨。”

    曹叡又转向刘安,声音低了几分:“辟邪跟朕多年,办事稳妥。你第一次独当一面,有他在旁边帮你盯着,朕放心些。”

    刘安用力点头:“臣明白。”

    “行了,回去收拾吧。”曹叡摆了摆手,“明日卯时,城门处会有人给你备好车马和文书。到了冀州,万事以灾民为重,不必顾及什么官场规矩。出了事,朕替你兜着。”

    刘安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郑重地行了一礼。那一礼弯得比方才更深,停留的时间也更长,像要把这份恩遇沉甸甸地刻进骨头里:“臣,必不辱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曹叡一眼。那目光里翻涌着太多东西。

    意外、感激、被信任的滚烫的惶恐,最终汇成一个咧嘴的笑,和他当年在北营帐里被牛金踹醒后抬头说“我正梦见啃猪蹄”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然后他迈步跨了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袍角在门槛处一闪,融进了廊道尽头的春日光影里。

    七日后,辟邪和刘安抵达冀州,二人没有丝毫松懈,当即便投身到了赈灾的行动中。

    三天内,辟邪一直跟在刘安身旁,又掏出了那本熟悉的小本子,记录二人的一言一行。

    三天后,辟邪蹲在城西粥棚边的土坎上,看着那些排队领粥的灾民。

    他们像一排被风吹干的芦苇,衣衫褴褛,面色灰黄,手里端着的陶碗缺了边沿,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日光下淡得像一口气。

    他盯着其中一只碗看了很久。

    碗里的粥稀得能照见碗底的裂纹,黄褐色的汤水里浮着几片碎麸皮,偶尔有一两根没碾碎的草梗,像干枯的虫须漂在汤面上。

    他又往旁边挪了两步,换了几个角度去瞧,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那是麸糠,掺了极少的粟米,勉强煮成糊状,闻起来有一股牲口食槽里才有的酸涩气味。

    辟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大步朝县衙走去。

    刘安在县衙后院临时搭的案前拨算盘。算盘珠子在他指间噼里啪啦地响,像雨点砸在瓦檐上,又快又密。

    他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账册,墨迹有新有旧,边角卷了又压平,压平了又卷起来。

    辟邪没敲门,直接推开院门走进去,声音压得又低又紧:“刘安,外头粥棚里那粥,你去看过没有?”

    刘安的手指停了一瞬,算盘珠子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又继续响了起来:“看过。”

    “那是麸糠。”辟邪走到案前,双手撑在桌沿,指尖陷进木纹的缝隙里,“这才三天,已经有人开始贪污了,你打算怎么解决?”

    刘安没有抬头。他翻过一页账册,朱笔在某个数字上圈了一下,才开口:“辟邪,你先坐下。”

    “我不坐。”辟邪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些,带着压不住的急躁,“你告诉我,那些粮食去哪儿了?陛下拨了六万石粟米,够整整两个月。这才三天,粥棚里就只剩下麸糠了?”

    刘安放下了笔,抬起头来看他。

    “将粮食换成麸糠,是我的主意。”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那双亮堂堂的眼睛里没有慌乱,也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被算盘珠子磨过的、冷而平的沉静。

    “你说什么?”辟邪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似乎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兄弟。

    “我说,把粮食换成麸糠,是我的主意。”

    “你疯了!”辟邪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领厉声嘶吼道:“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刘安吗?你这是人说的话吗?那是麸糠!牲口才吃的东西!

    那些灾民饿了十几天,肚子里什么都没有,你让他们吃这个?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辟邪,”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跟人解释一笔账,“一斤口粮可以换三斤麸糠。那就代表着原本能救一个人的粮食,现在能救三个人了。”

    辟邪愣住了。他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是那是人啊!就算是当初太平起义,那张角给百姓发的也都是粮食啊,你拿牲口吃的麸糠去赈灾,你!”

    院里的风忽然停了。空气凝滞下来,带着方才那碗粥里散发出的酸涩气味,闷在两人之间。

    刘安垂下眼,看着案上那卷被圈了红圈的账册,沉默了几息,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口:“辟邪,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那些灾民,还算人吗?”

    “你说什么?”

    “哎呀你不要把眼睛瞪那么大。”刘安摆了摆手:“你是不是以为我毫无人性?你是不是觉得我贪污了这赈灾粮?我就告诉你一句话!不管朝廷发下多少赈灾粮食,永远都不可能全部送到灾民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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