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不设法变通一下,‘辟邪,易子而食’这六个字,明日就会活生生地刻在这冀州城头!”
刘安猛地一拍案几,茶盏跳起又落下,溅出的水渍在账册上洇开一团乌云。他眼中血丝密布,嗓子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铁板。
辟邪眉头紧锁,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却仍倔强地挺直脊背:“可大魏并不缺粮啊!陛下亲制的曲辕犁,犁开了万顷良田;邓艾的屯粮策,仓廪堆得都快顶破房梁。
如今我大魏兵精粮足,怎会凑不出赈灾的粮食?”
刘安闻言,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缓缓摇头,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你呀……至今还没看透。粮是足,可路呢?从洛阳到冀州,千里官道,车马辘辘,遇上暴雨冲垮路基,还得绕山涉水。
咱们这次带来的那点粮,若按规矩一粒粒发下去,不等新粮的影子瞧见,灾民早就饿透了骨。”
“可我昨日翻过账本!”辟邪声音陡然拔高,指节敲得案面咚咚作响,“随行的赈灾官员,十成里倒有七成在伸手——挖仓、虚报、掺沙、克扣,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任他们上下其手?”
刘安却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顿道:“救民,先救官。”
辟邪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中了天灵盖:“荒谬!”
“这是活生生的事实!”刘安猛地转身,袍角带起一阵风,“那成千上万的灾民,谁去分发粮款?是你我二人赤膊上阵,挨家挨户去舀?
还不是靠那些里正、亭长、仓曹、主簿?没有他们,就凭你我,灾民早就饿死了!”
“那这也不是他们中饱私囊的理由!”辟邪梗着脖子,眼眶泛红。
刘安却不退反进,伸出两根手指,凌空划了个“官”字:“官字怎么写?宝盖头下两张口——上口喂饱了,下口才能张嘴。这不是歪理,这是活人的法子。”
“一派胡言!”辟邪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都在发颤,“天灾当头,不思同甘共苦、共渡劫波,反倒争先恐后吸百姓骨髓,到你这儿竟成了堂而皇之的‘道理’!我这大半生,算是白活了!”
刘安看着他激动得几乎要摔门而去的模样,忽然放轻了声音,眼底掠过一缕悲悯:“辟邪,你别急……你忘了自己当初是什么人?逃荒到许都那年,你啃过观音土,嚼过榆树皮,连草根都是抢来的。
那时候,给你一把麸糠,你是不是要当作山珍海味?你现在倒说说,麸糠比起观音土,哪个更能活命?”
辟邪张了张嘴,喉头滚了几滚,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段暗无天日的记忆扑面而来——肚子里的土块坠得他走不动路,嘴角的树汁又苦又涩。麸糠……确实比那些好了何止千百倍。
半晌,他哑着嗓子问:“那……难道就让他们一直吃麸糠?”
刘安摇头,目光投向远处阴云翻滚的天际:“那就要看各郡的粮车何时能碾过泥泞了。至于那些贪官——先不动,把他们的罪证一桩桩、一件件记清楚,待百姓从洪水中站稳脚跟,再一并交予陛下。我信陛下,断不会容这些人逍遥法外!”
“说得好!刘安,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一道清朗而威严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二人猛回头,只见曹叡不知何时已立于门扉之下,一身玄色常服,衣角沾着泥点,显然赶了不少路。
他负手而立,眉梢微挑,竟听得津津有味。
辟邪与刘安慌忙伏身下拜,额头触地。曹叡却摆了摆手,袍袖轻拂:“起来吧。”
“陛下……您怎么来了?”辟邪抬起头,满眼惊愕。
曹叡踱步而入,目光扫过满案狼藉的账册,轻叹一声:“朕担心你二人,索性亲自走一趟。刘安,方才那番话,真叫朕大开眼界。”
“臣有罪,请陛下降罪!”刘安又要叩首。
“起来起来,朕何时说要治你的罪?”曹叡扶住他手臂,眼中却藏着几分别样的深意,“你做得不差。不过从今日起,不必再给灾民发麸糠了——照常发粮。”
刘安一愣,急道:“这……陛下,可仓中存粮……”
曹叡不答,只含笑转身,推门而出。刘安与辟邪面面相觑,慌忙跟上。
踏出门槛的刹那,二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庭院之外,官道之上,上千辆粮车首尾相连,黑压压地排成一条长龙,车轱辘深陷泥中,车板上麻袋堆叠如山,压得车辕吱呀作响。
“这……”刘安声音发颤,“陛下,这粮食哪儿来的?”
曹叡笑着指了指,二人顺着曹叡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旗上赫然绣着四个大字:中山甄家。
曹叡笑意更深,负手望向那连绵的车队,缓缓道:“太后听闻冀州水患,夜不能寐。她老家正在中山,便修书一封回甄氏宗族——甄家二话不说,倾仓而开,连夜调了两万石粮,星夜兼程送了过来。”
他转头看向震惊得说不出话的二人,眼中光芒熠熠:“朕这一路走来,瞧见这车马如龙,直叹‘误闯天家’——中山无极甄家,果然是世代簪缨,豪气干云。两万石,够咱们撑到新粮入城了。”
辟邪怔怔地望着那粮车,喉头一哽,眼眶忽然湿热。
刘安则深深吸了口气,对着曹叡躬身一拜,声音哽咽却坚定:“陛下,太后恩德,甄家义举……冀州百姓,有救了。”
风过旗幡,猎猎作响。远处的灾民营地中,似乎已经传来了久违的、带着希冀的喧嚷声。
“陛下,粮既已足,臣请即刻分派下去——灾民们拖不了太久了。”
曹叡却没有立刻应声。他缓步踱至廊下,负手仰面,望着檐角垂落的雨水,忽然问了一句:“辟邪,朕问你——冀州百姓眼下的光景,与你当年逃荒时,孰难?”
辟邪一愣,还是回道:“臣当年孤身一人,而今灾民上有老、下有小,更难。”
“那你说,”曹叡回头看他,目光清清淡淡却沉得压人,“若朕此刻叫人抬着粮袋挨户分发,每人捧上一捧米,熬一锅稀粥,喝完明日又该如何?”
辟邪张口欲答,却顿住了。
刘安在旁,目光微闪,已听出了端倪,试探着问:“陛下的意思是……这粮要分,却不能白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