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一年二月二十日。
杵岛郡,作为有明海的冲击地带,这里形成了一片十分肥沃的平地,内部水网密布,适合灌溉。
而依靠着杵岛平原的这片产粮地,也养活了大批的肥前国百姓。
而围绕着这块平原,还有着一圈十分险峻的山峰环绕。
杵岛郡其地势多山,尤以黑发山、蓬莱山等险峰为胜,而在群山环抱之中,又有着武雄温泉这等天地造化的奇景。
在这片土地上,一共有五座主要城池和四座城砦据守,让这里形成了一片易守难攻的优越地形,极少受到外敌的干扰。
而统治这里的霸主,乃是盘踞在武雄城的那位枭雄——后藤纯明。
此时的后藤氏主城,武雄城的本丸天守阁的大广间内,气氛十分的不妙。
“砰!”
一只精美的唐物青瓷茶碗,被狠狠地砸在大广间的立柱上,瞬间四分五裂。
温热的茶水混杂着翠绿的抹茶粉末,溅落在坐垫上。
“简直是欺人太甚!少贰冬尚那个黄口小儿,还有马场赖周那条老狗,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发出这声怒吼的,正是杵岛郡的霸主,后藤家当主后藤纯明。
他年约四旬,身高有1.58米左右,面容倒是生的颇为方正,有一股大将气势。
今日他并未穿着代表大名身份的华丽直垂,而是穿着一件便于行动的小袖,外面穿着一套黑丝威的腹卷铠甲,显然是刚刚从练兵场巡视归来。
跪在下首的几名后藤家重臣,如家老后藤职明、侍大将涉江长门守等人,皆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让后藤纯明如此暴怒的原因无他,就在半个时辰前,布置在边境的乱波(忍者)拼死传回了急报。
少贰家以守护冬尚的名义,纠集了马场赖周、神代胜利、江上元种等“五郡联盟”,并强令佐贺郡的龙造寺周家出兵,总计八千大军,正浩浩荡荡地越过牛津川,朝杵岛郡杀来!
更令后藤纯明感到莫名其妙的是。
情报中还提到,那个在松浦郡刚刚崛起,消灭了大村氏的新兴大名的山名义光,竟然也集结了两千多大军,打着响应守护少贰氏号召的旗号,正从北面往杵岛郡的边境压进!
“我后藤纯明自问近年来安分守己,既未招惹少贰家,也未曾得罪过那个山名义光,他们为何要将矛头对准我杵岛郡?!”
后藤纯明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眼神凶狠的在广间内来回踱步。
家老后藤职明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主公息怒,据细作打探,少贰家此次出兵的由头,是声称我等暗中勾结大内氏,意图不轨,故而兴兵讨伐。”
“简直是放屁!”
后藤纯明猛的转过身,怒目圆睁道:“我等多年来都向少贰氏称臣,年底也没少了他们的年贡,居然用这种理由进攻我后藤家,简直是岂有此理!”
“依本殿看,马场赖周那条老狐狸,分明是想借着这个大内家无暇分身的时间,顺势吞并我杵岛郡!”
发了一通脾气后,后藤纯明的怒火也终于消退了一些。
他气呼呼的坐在榻榻米上,开始抚摸着自己光溜溜的月代头,思考着对策。
而要理解后藤纯明此刻的愤怒与底气,便不得不提及这支盘踞在武雄地区的后藤氏的渊源。
武雄后藤氏,其祖上可追溯至高贵的藤原北家鱼名流。
在平安时代,其先祖作为武雄神社的大宫司(神社的最高神职人员)来到此地,逐渐武士化,成为了掌控当地政教大权的名门。
然而,到了室町时代,后藤氏的势力一度衰落,杵岛郡的权利一度掌握在另一家豪族涩江氏手中。
话说后藤氏第十七代当主,后藤职明本人无子。
于是便收取了当时正处于杵岛郡强力豪族,家族势力处于鼎盛时期的涩江氏当主,涩江公势的长子澄明为婿养子。
并为其取名“后藤纯明”,让其继承家督之位,成为后藤氏第18代当主。
大永七年(1527年),后藤纯明的本家涩江氏内部围绕发生内乱。
纯明的生父涩江公势和弟弟涩江公政均死于其中(据传两人均为中毒身亡),纯明年仅13岁的弟弟公亲由此成为了涩江氏新的当主,涩江氏实力大幅衰减。
而看到大好时机来临后藤纯明心一横,向本家挥动了刀刃,很不道德的偷袭并攻占了日鼓城,吞并了涩江氏的领地长岛庄。
涩江公亲被迫逃亡娘家波多氏寻求庇护。
享禄三年(1530年),有马晴纯为扩展势力将矛头对准了后藤氏,出兵攻打后藤氏的冢崎城。
其兵锋直逼住吉城,为解除外患,后藤纯明果断率军出击,临行前他向黑发山发表了祈祷,而后率军于三间坂白水原突袭有马军,成功取得了胜利。
战后,庆祝胜利士兵们欢呼雀跃纷纷跳起来舞蹈,据说这便是后来成为了武雄地区土艺能“荒舞”的起源。
后藤氏家老涉江长门守进言道:“主公,大军压境,长岛庄等外围防线岌岌可危啊。”
“本家当务之急,是立刻布置防御,并寻求外援才对!”
后藤纯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重新在主位上坐定。
“传我将令!”
后藤纯明环视了一圈身边的家臣,眼神中露出一丝困兽般的凶光,怒喝道:“立刻敲响阵太鼓!向全郡下达动员令,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全部带上兵器、竹矛入城笼城!”
“将武雄温泉周边村落的粮草全部入仓,一粒米也不留给敌人!”
“哈!”
后藤纯明冷静下来后,终于发挥了自己一代雄主的谋略和素质,井井有条的安排道:“另外,立刻派出最精锐的快马,带上我的亲笔信,分头前往平户岛,唐津港和高来郡!”
“现在本家生死存亡至极,一定要和他们说明厉害,向松浦党家伙们秋来援兵,尤其是我高来郡的有马家,我们两家可是盟友!”
提到有马晴纯,后藤纯明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十二年前的那场血战。
那是享禄三年(1530年),当时的高来郡霸主有马晴纯为了向北扩张势力,将矛头对准了刚刚统一杵岛郡不久的后藤氏。
有马家的大军势如破竹,接连攻克了数座城砦,兵锋直指后藤家居城塚崎城的外围防线——住吉城。
面对危机,后藤纯明没有选择笼城死守,而是力排众议,决定主动出击。
临行前,他率领全军将士前往杵岛郡的圣地黑发山,在神明面前进行了悲壮的战胜祈祷。
随后,他率领着哀兵,在三间坂的白水原一带,对有马军发动了出其不意的夜袭。
那一战,后藤军犹如神助,士兵们人人奋勇,将轻敌冒进的有马军杀得大败亏输。
白水原之战后,有马晴纯意识到后藤纯明并非可以轻易捏死的软柿子。
为了避免两败俱伤让少贰家渔翁得利,双方迅速缔结了和约。
而作为结盟的条件,后藤纯明迎娶了有马晴纯的亲妹妹为正室,两家正式结成了牢不可破的义兄弟关系。
而在天文四年,这对义兄弟甚至还联手出兵,狠狠地教训了当时风头正盛的龙造寺家兼。
但这位后藤氏的当主此时却不知道,被他寄予厚望的有马晴纯,同样也是这场阴谋中的一环。
在这个战国乱世,什么盟约和情义,甚至是血缘,也抵不过权利和土地带来的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