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一年(1542年)二月末,肥前国,杵岛郡。
连绵的丘陵如同大地的褶皱,在早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自西向东流淌的松浦川,如一条银色的缎带,滋养着两岸零星的田地与村庄。
然而,往日里那份属于乡野的宁静,此刻早已被战争的铁蹄踏得粉碎。
黑峰山脉的东麓,杵岛郡的门户岸岳城。
岸岳城,乃是杵岛郡波多氏世代经营的坚城。
此城并非平地起建的“平城”,而是典型的“山城”。
它充分利用了险峻的山势,将本丸(主郭)、二之丸、三之丸等主要曲轮(城郭区域)设置在海拔近两百米的山顶之上。
从山脚到山顶,修筑着层层叠叠的石垣与土垒,其间遍布着“虎口”、“狭间”(射击孔)与“橹”(箭楼),可谓是日本山城当中易守难攻的典范。
城下的平原上,山名家的“二引两竖纹”家纹旗帜迎风招展,一座座由原木与竹子搭建的营帐连绵不绝。
这支由山名义光亲自率领,两千一百多人的大军,自翻越黑峰山进入杵岛郡以来,兵锋便被这座坚城死死地挡在了这里。
“主公,此城……当真如一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在一处可以俯瞰岸岳城的山坡上,义光麾下的大将石井平八,正一脸晦气地吐了口唾沫。
他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焦躁,身上那套黑漆铠甲具足,在今天前尝试性的攻城中沾满了泥土,显得有些狼狈。
山名义光背着手,站在山岗上遥望着远处那座坚城,没有说话。
他内里穿着那套赤红色的五枚胴,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阵羽织,头上并没有戴头盔。
寒风吹拂着,带起他一头长发中的一缕发丝,却让他原本生人勿进的气势,显得柔和了一些。
几日前,他也曾试图用自己引以为傲的“没良心炮”,试图来轰开这座城堡的防御。
当一开口炸药包在城头爆炸时,确实在第一时间引起了城内守军极大的恐慌。
十几斤重的炸药包撞击在橹台和土垒上爆炸,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飞溅的碎石与木屑,以及那强大至极的冲击波,当场便造成了岸岳城数十名守军的伤亡。
然而,岸岳城的守将波多兴,显然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武将。
在最初的混乱过后,他迅速组织起有效的应对。
他命令足轻将大量浸湿的草席和被褥悬挂在木制的橹台与城墙外侧,以缓冲石块的冲击力。
同时,让大部分士兵躲在坚固的石垣之后,只留少数观察哨,大大减少了伤亡。
山名义光很快便发现,对于这种结构坚固、且大量使用山体和石垣作为防御主体的山城,没良心炮的威力被极大地削弱了。
想要攻下它,恐怕只能用人命去填。
“罢了。”
义光终于开口了,声音冷酷的道:“传令下去,停止强攻,既然这乌龟壳难啃,那就让儿郎们先去周围打打牙祭。”
他眼神中透出一丝冰冷,对身边一众家臣道:“平八,藤吉听令!”
“你们各领一营人马,分头行动,在杵岛郡内给进行‘乱捕’!”
“粮食、物资、铁器,凡是能用的统统抢来!年轻的女人和十四岁以上的青壮男子,也一并抓来!”
“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哈!”
两员悍将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兴奋地领命而去。
所谓的“乱捕”,便是战国时代军队一种极其野蛮的就地补给与创收方式。
士兵们会像蝗虫一样涌入敌国的村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这不仅能解决军队的后勤问题,更能通过掠夺人口(贩卖为奴隶或作为苦力)和财物来“发战争财”,同时还能极大地摧毁敌国的战争潜力。
当然,山名家的士兵纪律性还是可以保证的,只要对方不反抗,至少不会乱杀人和侮辱妇女。
而且义光一直以来都严禁手下士兵乱捕,就是为了管理部下的军纪,防止他们成为军纪涣散的野兽。
在接下来的数日里,整个杵岛郡的东部都陷入了一片混乱与哀嚎之中。
山名家的士兵如同出笼的猛虎,四处劫掠。
无数村庄被抢,来不及逃入深山的农民被成群地用绳子捆绑着,如同牲口般驱赶回山名军的大营。
一时间,营地内人声鼎沸,到处都是男人愤怒的咒骂、女人绝望的哭泣。
而山名家的士兵们则是个个喜笑颜开,他们将抢来的铜钱和细软揣入怀中,将壮年男子和那些年轻女子交给军奉行,换取一份小小的功绩,都发了一笔横财。
义光对此只是冷眼旁观,甚至默许了这次的暴行。
毕竟这些人也不是自己的子民,他有一定的感情和底线,但却不会仁慈到对敌人也大发善心。
短短三日,山名军便收获颇丰。
不仅劫掠了足够大军消耗半月之久的粮草,更是抓捕了近千名青壮和数百名年轻女子。
义光站在高坡上,满意地看着山下那群被士兵用长枪逼迫着、面带恐惧的“新兵炮灰”。
他准备让这些被俘的杵岛郡农民,手持最简陋的竹枪和木盾,作为第一波炮灰,去消耗岸岳城守军的箭矢和体力。
“传令,明日清晨,全军……”
义光正准备下达总攻的命令,话音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只见一名身穿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的山名家“鉢名众”忍者,正从山下飞奔而来。
他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个纤细的竹筒,声音急切而嘶哑:“御馆大人!紧急军情!”
义光身旁的旗本卫队长中村信八立刻上前,接过竹筒,呈递给义光。
义光拧开竹筒,抽出一卷写满了细小蝇头小字的薄纸。
他只看了一眼,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滔天的惊怒!
“砰!”
他一拳狠狠地砸在身旁的松树上,震得积雪簌簌而下。
那双如猛虎般犀利的眼眸中,燃起了熊熊烈火。
“混账东西……好你个松浦隆信!”
“主公,发生何事?”
一旁的中川信八和石井平八等家臣见主公如此震怒,连忙上前询问道。
义光将手中的情报递给几人,声音冰冷的道:“松浦隆信集结了其麾下全部水军二千余人,更是联合了一支两千人的大明海寇,总兵力四千有余,正从平户港倾巢而出,直扑我山名家的境山城!”
“境山城的守将饭坂由新,恐怕是危险了!”
想到这里,山名义光心中,也是暗暗有些后悔自己小看了松浦隆信的决心。
尽管他对松浦隆信早有防备,特意在平户海峡对面的境山城放了一支五百人的备役军,并且把手下的得力猛将饭坂由新派往境山城驻守。
但他没有想到,汪直居然会对松浦隆信如此的看重,直接派出了两千多人的精锐帮他夺回松浦郡。
要知道汪直此时的势力还没有完全达到巅峰,其手下的精锐海盗,最多也不过万人而已。
此次为了帮助松浦隆信,居然拿出了五分之一的实力,可见他对松浦家的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