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游艇靠岸澳门路氹码头。
夜色还没褪干净,码头上的灯光昏黄。
空气里有咸湿的海风味和远处赌场区飘过来的排风管气味混在一起。
丧彪安排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在码头等着。
车门打开,苏牧先上去,朱慕祯跟在后面钻进车里。
丧彪弯着腰站在车门外头,笑容谄媚但腰板挺得笔直,生怕哪个动作不到位惹这位佬不高兴。
车子开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地方。
一进赌场酒店的大厅,苏牧就闻到了那股味道。
不是烟味,不是酒味,是一种被精心调配过的提神香氛。
闻着让人脑子发清醒,呼吸都变得又深又舒服,比外面的空气好吸三倍不止。
地毯厚得能把脚踝吞进去一半,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穹顶上的灯光白得晃眼,模拟的是正午日光的色温和亮度。
苏牧环顾了一圈。
没有窗户。
没有镜子。
没有时钟。
四面墙壁被金色浮雕和巨幅油画填得满满当当,找不到任何一个能让你判断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的参照物。
朱慕祯贴过来,嘴唇几乎贴着苏牧的耳朵,呼吸打在他耳廓上。
“知道为什么没有窗户和时钟吗?”
苏牧偏了偏头,没有回答今晚有些降智的朱大小姐这个问题。
毕竟已经是2026年了,谁还能没刷过这个短视频啊。
朱慕祯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科普的认真劲。
“这是经典的赌场心理学了。”
“用环境切断你的时间感知,让你分不清几点钟,再加上这种高氧浓度的空调系统,让你精神亢奋。”
“目的就一个,让赌客忘记时间,死在赌桌上,把口袋里最后一分钱全留下来。”
她说得头头是道,像个讲课的教授。
苏牧听完,翻了个白眼。
“都是瞎扯淡。”
朱慕祯眨了眨眼。
“现在谁兜里没个手机?想看时间掏出来瞄一眼就行了,谁还满大厅找挂钟?”
苏牧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张赌桌旁坐着的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眼睛通红,面前的筹码摞了又塌,塌了又摞。
手指夹着一根快要烧到指甲的烟,盯着荷官的手像盯着救命稻草。
“想忘记时间的从来不只是赌场。”
苏牧把手收回来,语气比刚才的热汤还淡。
“还有赌徒自己。”
朱慕祯张了张嘴,没说话。
“赢了的想赢更多,输了的觉得下一把能翻。”
苏牧的目光从那个中年男人身上移开,扫过大厅里一张张红着眼的脸。
“只要没把底裤输掉,他们的时间就永远停在下一把。”
“赌场搞这些有的没的,不是为了困住他们,是给他们一个甩锅的理由。”
“以后输光了好说嘴,都怪赌场没装时钟,不然我早收手了。”
苏牧又看了那个中年男人一眼。
“就这种人,你把劳力士拆下来贴他脑门上,他也不会看一眼几点。”
“他只会把表摘下来扔到赌桌上当筹码。”
朱慕祯安静了三秒。
然后她看苏牧的眼神变了。
她见过太多自以为是的公子哥,在酒桌上高谈阔论人生哲理。
说出来的东西跟背的课文一样,干巴巴的,无聊透顶。
但苏牧不是。
这个人说话不引经据典不掉书袋,全是最直白的大白话。
但每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最要害的地方。
清醒,透彻,带着一股子不讲道理的匪气。
偏偏这种匪气又不是那种底层混混的蛮横,而是看透了游戏规则之后的不屑一顾。
对朱慕祯这种“嫌世界太无聊”的人来说。
这是致命的毒药。
让她忍不住想要再吃上两口。
两人在大厅里走了一圈。
苏牧那股松弛到散漫的气质,在满厅红眼病赌徒中间格外扎眼。
一个穿着高开叉黑色制服的女荷官,或者说是女公关,从贵宾台的方向走过来。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精致,身材该凸的凸该翘的翘。
手里端着两杯香槟,笑容职业但却讨人好感。
“先生,需要来贵宾台体验一下吗?”
她把香槟递到苏牧面前,手指刻意在递杯子的时候碰了一下苏牧的指尖。
“我们贵宾台今晚有特别优惠,买入五十万以上可以额外赠送二十万筹码。”
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眼神从苏牧的脸上滑到他戴着理查德米勒的手腕上,再滑回来。
“当然,如果先生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全程陪同。”
她的声音甜得发腻,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不止是陪赌了。
苏牧接过香槟,没喝。
他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朱慕祯。
朱慕祯站在两步开外,一只手插在运动服口袋里,歪着头看着女荷官。
表情不是吃醋。
是看猴戏。
苏牧没理女荷官的暗示,端着香槟走到贵宾台旁边。
他没坐下,没下注,就站在那儿看。
女荷官跟过来,以为这位大佬在观察路单研究策略。
其他赌桌上的赌客也用余光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带着“又一个冤大头来送钱了”的幸灾乐祸。
苏牧看了三分钟。
他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
贵宾厅百家乐,最高限红一手一百万。
按照百分百的胜率来算,一手最多赢一百万。
一把牌从下注到开牌大概需要四十五秒。
算上中间间隔的时间。
一小时最多赢两千万。
听着挺多?
但这是百分百胜率的理论极限值。
现实中就算他有透视眼,其实也不可能达到百分百。
而且连赢超过一定次数,赌场会拒绝你继续下注。
再说了,就算赌场不拦你。
自己不吃不喝不上厕所连续坐二十四个小时。
最后也就四个亿?
但苏牧每天零点自动到账一个亿。
而且这钱不需要他动一根手指头,合法合规,准时打款,比公务员的工资还靠谱。
在这儿累死累活当二十四小时赌神,还得面对赌场请你喝茶的风险。
跟系统比起来。
赌博这玩意儿简直就是牛马干的体力劳动。
苏牧把香槟杯放在赌台边上。
他看了看面前码得整整齐齐的筹码和认真计算路单的赌客们,又看了看还在旁边暗送秋波等着他坐下来的女荷官。
叹了口气。
非常真诚的那种。
带着一种“不是你不好,是我真的用不上”的惋惜。
“算了。”
苏牧摇了摇头,把丧彪给的那袋十万筹码往赌台上一扔。
“这种来钱方式太慢了,不适合我。”
赌台边上安静了两秒。
女荷官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嘴角在抽。
那种控制不住的抽,像面部肌肉正在跟大脑打架。
面部肌肉说要保持职业,大脑说你在逗我。
嫌赌博来钱慢?
那这世上还有来钱更快的法子不。
但偏偏苏牧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太认真了。
认真到不像是装的。
那种语气不是炫耀,是真的在算完一笔账之后得出了一个让自己都觉得无趣的结论。
就好像有人跟你说“我不打工不是因为找不到工作,是因为上班赚的钱还没我利息多”。
你第一反应是想骂他装逼。
但你看他表情,他是真的在替你惋惜。
朱慕祯愣了一秒。
然后她直接趴在苏牧肩膀上笑出了声。
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出来的笑声断断续续。
她没得到这个男人连拒绝赌博都能拒绝得这么清奇。
不是对赌博这种娱乐的不屑,也不是限于什么家族规矩。
是嫌弃赌场来钱效率低。
这种人如果不是疯子就是真的富到了某种让常人无法理解的程度。
不管是哪种,都太对她胃口了。
苏牧拍了拍她的后脑勺,从赌台边走开。
女荷官端着空了一半的香槟托盘站在原地,表情僵了足足五秒钟才恢复过来。
她回忆了一下自己入行六年以来遇到的各种客人。
有输红眼砸桌子的,有赢疯了在大厅脱衣服的,有带着行李箱来最后抬出去的。
但嫌赌博来钱太慢的?
头一回。
苏牧有些意兴阑珊的揽着朱慕祯往大厅出口走。
结果他们还没走到门口,大厅的另一端突然炸了。
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像炸弹一样在整个赌场大厅里炸开。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那是我最后的钱!你们不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