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被两个保安架着往外拖,像一条被渔网兜住的鱼,浑身上下都在挣扎。
三十出头,职业装还算体面。
但脚上的高跟鞋只剩一只。
丝袜从膝盖到大腿根刮出一大片网状的破口。
白花花的肉从破洞里挤出来,她都顾不上往下拽裙子,两只手只死死扣在赌台边缘。
十根手指像铁钩一样嵌进台面的绒布,指甲都快翻过去了,在绿色的台面上留下两道白茬茬的刮痕。
但她嘴里喊的不是“放开我”。
“再给我一把!就一把!我能翻的!”
“我真的能翻!”
声音已经嘶哑了,嗓子眼里像塞了砂纸。
但那股子疯劲比任何一个赌桌上红眼的男人都吓人。
两个保安显然见惯了这种场面,脸上的表情比值夜班的物业还淡定。
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往大厅出口方向拖。
赌台边上的几个赌客抬了抬头,又低下去了。
这种戏码,在这个大厅里平均每晚上演三到四回,比酒店大堂的喷泉秀还准时。
苏牧站在三张赌台以外的位置。
他揽着朱慕祯的腰,下巴微微抬起来,看了那女人两秒钟。
“呵,这年头谁还同情赌狗啊。”
“她刚才赢钱的时候可没想着分别人一半。”
朱慕祯的肩膀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然后她把脸埋进苏牧的肩窝里,闷出一串断断续续的笑声。
不是觉得好笑。
是觉得这个男人的脑回路实在太对她胃口了。
换成她以前见过的那些公子哥,遇到这种场面。
要么假惺惺地叹口气说几句“赌博害人”的废话。
要么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嘴脸刷存在感。
苏牧倒好。
嫌来钱慢就嫌来钱慢,看赌狗就说赌狗。
不装,不编,不往自己脸上贴道德标签。
这种绝不被任何事绑架的松弛感,让朱慕祯觉得自己跳对了那片海。
两人往大厅出口走。
那个女人已经被保安拖到了大厅边上的休息区旁边。
整个人瘫坐在地毯上,头发散得像稻草,妆花得一塌糊涂。
她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
苏牧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屏幕上的内容。
微信聊天界面,对方的备注是“老公”。
头像是个戴眼镜的男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
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发的。
“今晚加班,不用等我。”
发送时间,昨晚九点。
苏牧没停步。
朱慕祯也没停步,快步跟上他。
两个人的脚步声踩在厚地毯上,一点回响都没有。
经过靠近自助餐区域的休息区时,苏牧扫了一眼那边的情况。
七八个人坐在沙发上,清一色的“体面人”。
衬衫扣到第二颗,手腕上戴着入门款的浪琴或者天梭。
公文包就搁在脚边,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低声打电话。
还有两个凑在一起对着一张巴掌大的小纸片写写画画,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年终述职PPT。
朱慕祯一眼就认出来了,在苏牧耳边低声说道。
“免费大巴团的。”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那是超市打折区的顾客”。
苏牧挑了一下眉毛。
朱慕祯双手插在运动服口袋里,歪着头给他科普。
“每周五晚上,赌场的合作旅行社会派大巴去珠海,中山,广州那边的写字楼聚集区免费接人。”
“车上发矿泉水和三明治,到了澳门直接送到赌场门口。”
“每个人发几百块体验筹码,回程大巴是周日下午,中间还管一顿免费自助餐和一间标间。”
她说得跟念菜单似的,语速不快不慢。
因为对她这个阶层的人来说,这就跟“地铁卡怎么充值”一样属于常识范畴。
“这些白领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免费旅游还倒贴钱给你玩。”
朱慕祯停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但赌场老板又不是做慈善的。”
苏牧在脑子里替这帮人算了一笔账。
免费大巴不是慈善,是最低成本的获客渠道。
一车四十个人,来回油费加司机工资撑死几千块。
四十个人里头,三十五个会输。
一百到两百的体验筹码根本不够塞牙缝,输完之后掏自己兜里的钱才是正餐。
几千块的获客成本,换回来几十万的流水。
这转化率比任何互联网公司的投放都高。
剩下五个赢钱的呢?
不用管他们。
因为赢钱的人一定会再来。
赢钱的人比输钱的人更危险,输钱的人还有可能清醒,赢钱的人永远不会。
直到他输。
苏牧的目光在那群“体面人”身上停了两秒,落在了角落里一对男女身上。
两个人都穿得挺精神,看着就是互联网大厂的那种。
男的正得意洋洋地对女的说。
“你看,咱们用他们的免费房券,吃免费自助,每天只拿两千块出来玩,赢了就走。”
他压了压声音,但表情是藏不住的得意。
“这叫精准薅赌场羊毛,知道吗?”
“赌场赚的是赌狗的钱,咱们反过来薅它的。”
女的点着头,表情介于崇拜和心虚之间。
苏牧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脚步没停,继续往出口走。
身后突然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音调比刚才高了两个八度。
“你说什么?!”
苏牧没回头,但耳朵自动捕捉到了后续对话的每一个音节。
女的声音发着抖,像在水里捞出来的猫。
“我就,我就去上了个洗手间……”
“路过那个贵宾台的时候……那个女荷官跟我说试试手气……”
“我没忍住……”
男的声音已经在发颤了,带着一种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的绝望。
“多少。”
“信用卡……十万额度……全刷了。”
后面的对话苏牧就没再听了。
因为那个男人的声音直接破音了,大厅里好几个人都扭头看过去。
朱慕祯走在苏牧旁边,嘴角抽了一下。
“薅羊毛。”
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怜悯和讽刺的混合物。
“赌场最喜欢的不是蠢人,是觉得能驾驭自己的聪明人。”
苏牧斜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总结了。”
“跟你学的喽,偶像。”
朱慕祯理所当然地搂上了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