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从腰间取出石刀,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朝姜清屿的后颈缓缓落去。
裴烬野伸手捏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她无法再进半分,“你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眼底的警惕毫不掩饰。
大祭司并未挣扎,只是淡淡道:“只有划开一道口子,蛊虫才能从那里出来。”
见他仍不松手,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揶揄,“要不你来划他一刀?”
姜清屿坐在浴桶里,看着这两人对峙,心里竟生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还好他跟裴烬野以戚容的身份相处了那么久,否则此刻他真怕这个死对头借着治病的由头顺手把自己给了结了。
大祭司用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姜清屿的后颈:“在这个位置,划一道大约拇指节长的口子。”
裴烬野松开了她的手腕,从腰间拔出匕首,刀尖在烛火上掠过算是消了毒,随即稳稳地在姜清屿后颈落下。
姜清屿闷哼一声,确实疼,但比蛊虫发作时啃噬心脉的滋味还是好受多了。
大祭司朝裴烬野伸出手,摊开掌心:“借你的刀一用。”
裴烬野将匕首递给她,目光却依旧紧紧锁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在她对大舅哥不利时出手拦住。
大祭司接过匕首,刀刃在烛火下翻转,却没有朝姜清屿而去——她反手划开了自己的掌心。
鲜血瞬间涌出,她将手悬在浴桶上方,殷红的血珠一滴滴落入深褐色的药汤里,在氤氲的水汽中绽开一圈圈涟漪。
裴烬野瞳孔微缩,一贯波澜不惊的声音里罕见地浮起一丝震动:“这是什么治法?”
大祭司淡淡开口,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曾服食过一朵天赐雪莲。”
裴烬野面色骤变。天赐雪莲,竟真有此物。
他只在药王谷残存的药典上见过这个名字——相传此物从天外而来,形如莲而通体雪白,可活死人、肉白骨,只是从没有人真正见过。
大祭司点了点头:“我三岁起便开始服食各类药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今我的血,便是族人治伤的良药。”
她说着将掌心的血继续往药汤里滴,面色平静如初。
姜清屿和裴烬野都沉默了。
从三岁起便日日试药,那该是怎样一种苦楚。
大祭司却只是淡淡一笑,将还在淌血的手轻轻攥住:“这个秘密如今你们也知道了,现在可以信我了吗?”
她看得分明——听雪这两日带着族人制盐,姜清屿彻夜不眠只为替他们寻一条出路,她自然也该拿出自己的诚意。
室内安静下来。
浴桶中的药汤渐渐沁出奇异的幽香,姜清屿坐在滚烫的药水里,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正顺着毛孔渗入四肢百骸,连日来被蛊虫消耗殆尽的元气竟开始缓缓复苏。
门外廊下,听雪背靠石壁坐在石凳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把这些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小乌灵和她排排坐着,一双小短腿晃晃悠悠,正低头摆弄自己编的药草绳。
听雪看着她,忽然想起晚晚——那丫头在清水村的时候也爱这样晃着腿坐在门墩上剥莲子。
她偏过头,声音放得很轻:“你是下一任祭司,对吗?”
小乌灵眨了眨大眼睛,点了点头。听雪看着她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疤,忽然明白了。
这孩子之所以这么瘦弱,不是因为没有盐,而是因为她从幼年起便在尝试各种草药、毒草,将自己的身体炼成百毒不侵的药器。
在这女子当家的部落里,她们没有强大的武力,没有足以碾压外敌的军队,便只能用这样的法子——牺牲一个人,换全族的平安。
以前是现任大祭司,以后便是小乌灵。
听雪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掌心落在女孩干枯的发顶上,动作很轻:“你的父母呢?”
小乌灵对父母并无多少眷恋,只是晃着小腿平静地陈述:“娘亲生下我就死了。我爹是谁我也不知道,听族人说是个从外面掉进来的男人。他脑子很聪明,可心是坏的——他想用他的聪明统治我们所有人。但在这里,大家从来都是平等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没有恨意,只是有些困惑,“族人合力把他赶走了。听雪姐姐,为什么外面的人总觉得谁比谁高一等呢。”
听雪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揉着她的头发。
屋内忽然传来几声急促的动静,打断了她的思绪。
浴桶里蒸腾的水汽将姜清屿苍白的脸熏出了几分血色。
裴烬野盯着他的后颈,眸色骤然一沉:“蛊虫要出来了。”
大祭司此时已因失血过多面色惨白如纸,闻言强撑着将掌心仍在渗血的伤口按在姜清屿后颈被划开的刀口旁。
那蛊虫在姜清屿体内盘踞了十年,早已习惯了这副躯壳,却敌不过大祭司鲜血的诱惑——它缓慢地、不舍地蠕动着,终于从伤口处探出一截漆黑的头。
大祭司死死抓着浴桶边缘,指节青白,才没有因失血而晕厥。
蛊虫像是终于嫌弃了姜清屿的血太苦,整个身体猛地从伤口中滑了出来。
它浑身漆黑,肥硕臃肿,足有一根手指那么长,落在药汤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啪嗒声。
姜清屿看不见身后的情形,却清楚地感觉到蛊虫剥离时那股几乎将他整个后背撕裂的剧痛。
他咬紧牙关,后颈的血汩汩而下,染红了小半桶药汤。
“就是现在!”大祭司厉声喝道。
裴烬野手中匕首应声飞出,将那正在药汤中扭动的蛊虫连身带尾钉死在墙上。
黑血四溅,整面石壁被糊上一层粘稠的污迹。
那蛊虫在被钉住的瞬间急剧抽搐,转瞬便干瘪下去,只剩一条丑陋的空壳,像一只被踩扁的蜈蚣。
大祭司踉跄了一步跌倒在地,姜清屿同时吐出一大口黑血,溅在浴桶边缘。
“兄长可好?”裴烬野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姜清屿缓了口气,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气。”
听雪在门外早已坐不住,扬声问道:“夫君,我可以进来吗?”
姜清屿飞快地扯过外袍披在他身上遮住上半身,裴烬野才应了一声:“进来吧。”
听雪推门而入,乌灵紧跟着她跑了进来。
听雪第一眼便看见跌坐在地上、面色惨白如纸的大祭司,快步上前将她打横抱起:“你没事吧?”
大祭司靠在她怀里,嘴唇动了动,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
裴烬野看向听雪,眼里闪过一抹委屈,他媳妇竟然这么抱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