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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65章 同寝习惯

    孟芙清问完就不再开口,只垂着眸子瞧着他那只还没有收回去的手,像是在等待什么。

    烛火“噼啪”爆了一声,顾衍猛地睁开眼,醒了过来。

    心跳重重砸在耳膜上,他指尖攥紧第一时间偏过头去,视线落在空荡荡的床沿,那里并没有人坐过的痕迹,连被褥的褶皱都平整如初。

    这才正常,顾衍攥着的手指松开,可那手背却好像还残留着温热,软棉的触感,像是被发梢蹭过,又像是被什么更轻更柔的东西擦过。

    他只觉荒唐,反手将手背用力在被褥上蹭了蹭。

    炭火在盆里明灭了下,没有任何人发现,顾衍露在外面的耳根,不知何时竟微微泛了丝红。

    他挪了挪身子,抬眼看去,透过没有关的窗户,正巧看到刘嬷嬷领着孟芙清从院子外进来。

    女人刚好抬了下头,那张柔媚白净的脸庞猝不及防地撞入眼里,突然就和梦中,那坐在床沿问他时的模样重合了。

    阴魂不散。

    顾衍喉咙干涩,抿紧唇阴郁地移开目光。

    孟芙清暂时站在门口,由着刘嬷嬷先入了里间。

    刘嬷嬷在床榻前站定时,顾衍已经敛尽了面上所有神色,只留一副冷淡疏离的轮廓,侧靠坐在床头。

    “世子爷,老太君方才身体不利爽,借了孟姑娘过去按了按头,现下人给您送回来了。”

    刘嬷嬷一脸的笑,侧着身,扫了眼身后的孟芙清。

    孟芙清默然走上前来,规矩地低垂着头。

    还是那样的温顺沉静,看起来就像离府那桩事从未发生过。

    明眼人一瞧就知道,老太太身体不利爽只是个由头,都是刘嬷嬷借这由头将孟芙清送回凌霜院,给彼此找的台阶。

    顾衍视线很快从孟芙清身上移开,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就讥讽地问了句:“孟姑娘不是已经执意离府,还回来做什么?”

    刘嬷嬷和长风都愣了一下,同时意外地看了眼顾衍。

    顾衍虽不好相处,可孟芙清是祖母身边的得力嬷嬷亲自送来的,按理说怎么也不该这般不给面子。

    不过很快顾衍就又道:“罢了,回来那就一切照旧。”

    仿佛方才的失态,只是刘嬷嬷与长风的一场错觉,顾衍还是那般不把孟芙清放在眼里。

    刘嬷嬷送孟芙清来,本是为防顾衍赶人。见他漠不关心,没有赶人的意思,就不再久留。

    只是临走前,又扫了眼顾衍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心里暗自琢磨,她家像似生来就断情绝爱的世子爷,这些日子究竟对孟芙清生没生出一丝不同?

    反正这会,她是半点没瞧出来。

    刘嬷嬷叹了口气,只盼老太太别白忙活一场。

    到时候世子爷伤好了,孟芙清还没成他的人,怕是老太太真要腾间铺子给孟芙清用了。

    当然,刘嬷嬷也不过是随口调侃,她从没想过孟芙清真能把那医馆开起来。

    孟芙清目送刘嬷嬷离开,重新坐回床尾那张椅子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医书书页,目光落在字上,却半天没挪开一行。

    真没想到,兜兜转转自己又回了这间寝室。

    说到底,还是身不由己。

    老太太不顾她的意愿,执意不放她离府。听姨母的口风,竟也是不愿让她出去。姨母看到了她的难处,为她寻了嫁人这条出路。

    这个世道,女子向来依附男人而活,姨母的想法没有错,可那却不是她想要的。

    她污名在外,家风严谨的人家断不会娶她进门,门第低些的,也不见得就对她尊敬。

    就算那人是个好的,可他家人、好友又会如何看待她这个艳名远播的寡妇?

    诸事纠缠在一起,难保不是从这座火坑跳入另一座火坑。

    事实告诉她,能拯救自己的,从来都只有自己。

    寝室内明明有两个人,却安静得像是空无一人。

    已经到了日常顾衍就寝的时辰,也没听到他传唤。

    长风想得多,有时天马行空,他生怕自家世子爷哪根筋搭错,将孟芙清悄无声息地给掐死了。

    他家爷阴人可是一把好手,就比如回来后已经安排好了人要如何整治王蔓淑。

    长风掀开帘子悄悄往里看,结果就瞧见他家世子爷侧躺在床上,伤后消瘦的轮廓反倒将那副骨相衬得更分明。

    孟芙清坐床尾,柳眉弯弯,唇瓣瑰丽,睫毛垂下来时像两把小扇子。

    一冷一暖,一刚一柔,两人搁一处像是冬夜里的雪碰上春夜里的光,谁也不挨着谁,瞧着却叫人心尖发颤。

    长风忽然觉得脸颊有点烫,退了出去,回头看了眼那垂落的帘子,里头两人明明什么也没做,可就是觉得自己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画面。

    他吸了口气,奇怪地嘟囔:“怎么感觉世子爷和孟姑娘待在一块,瞧着更好看,也没有那么让人害怕了。”

    孟芙清幼时随祖父行医,曾听一位游方僧人说:凡事熬过最初三日,便算渡过了最难的抵触,往后一日日挨下去,反倒不那么煎熬了。

    她垂眸望着膝上那本摊开却未翻一页的医书,心里想,与顾衍同处一室,大约也可比照此理。

    现在已经是第三日,她自回到凌霜院起,顾衍就没有再和她说过一句话,长风听唤进门帮顾衍洗漱就寝,她就退出到了寝室外。

    等再进来时,男人已经背朝外侧卧,锦被拢得严实,瞧着竟真像睡熟了。

    孟芙清轻手轻脚抱来被褥,在床尾矮榻上躺下。大抵是今日事多,这一晚她竟睡得无梦,直到天光微亮才醒。

    她悄悄侧过头,却猛地一怔。

    床上的男人不知何时转了身,正对着她的方向,闭着眼,呼吸清浅,也不知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

    她当真睡得太沉了,这可不是好兆头。

    唯一的好处是,倘若昨夜顾衍再睡姿不佳,将手脚或头发探出床沿,她终于可以不必再假装视而不见。

    孟芙清没有再看他,吐出一口浊气,蹑手蹑脚起身将被褥叠好放在床尾椅子上,先行出了寝室洗漱。

    只是她不知道,几乎是她刚转身往外走,床榻上躺着的男人睫毛便动了动,随后眉头皱得更紧,闭着眼动作别扭地翻了个身,又变回后背朝外的姿势。

    晨雾漫过凌霜院回廊。

    孟芙清洗漱完换了干净衣服,端着木盆往水井方向走,刚行至西庑附近,猛地听见婢屋传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惨叫。

    “啊——有鬼!鬼啊!”

    紧接着就见王蔓淑身着单薄寝衣、披头散发、光着脚,满目惊恐地从屋里冲了出来。

    “王五姑娘,你是不是做噩梦了?这是凌霜院,哪来的鬼!”

    青叶用力抱住她的腰,另一个婢女也拽住她的手臂。

    王蔓淑却像着了魔一般摇头,骤然爆发出极大的力气,将青叶一把甩开,继续往院外冲:“不!明明是乱葬岗,骨头,尸体……啊!有鬼!有鬼!”

    这时栖雨端着一盆冷水迎面而来,二话不说兜头泼了过去。

    方才还疯癫不已的王蔓淑一下子就安静下来,僵在原地。

    栖雨屈膝行了个礼,姿态看似恭敬,神色却冷淡至极,不客气地道。

    “王五姑娘,这里是凌霜院,不是您可以大喊大叫的地方。您若觉得实在待不下去,大可向侯夫人请辞。”

    被冷水浇透,王蔓淑浑身湿淋淋地狼狈不堪。

    她张口就要与栖雨对峙,抬眼却瞧见廊下长风正双手抱臂、嘴角噙笑,再环顾四周,院中所有人皆神情冷漠地望着她。

    她心头一凛,隐约明白了。

    这是她告密的惩罚。

    顾衍从来不是宽宏大量之人,不然也不会落得冷血阎王的名号。

    昨夜三更,她被刺骨寒意冻醒,睁眼竟躺在荒寂的乱葬岗中。

    枯骨散落四周,腐土浊气呛入肺腑,惨淡月光铺满层层荒冢。

    野狗追了她三里地,眼看就要扑上来,她吓得魂飞魄散,当场昏死过去。

    再度苏醒时,人已安稳躺在凌霜院床榻上,被褥尚有余温。

    可折磨远未结束。往后夜夜皆是如此。

    短短几日,王蔓淑便被熬得形容憔悴,入夜不敢合眼,白日精神恍惚,稍有风吹草动便浑身战栗。

    她心知是顾衍的手段,却抓不到半分证据。

    实在撑不住,私下找到长风求情。

    长风只冷冷一笑:“王五姑娘怕是夜夜魇着了,我院向来清净,哪来的乱葬岗?若是住不下,尽管请辞。”

    王蔓淑死死咬住下唇,心底只剩无边寒意。

    她终于真切体会到顾衍有多可怕。

    对付一个人,他从不必亲自动手,自有千百种法子,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是真的想走了。

    就算回到王家,再也攀不上侯府的富贵,好歹能保住一条性命。

    王蔓淑失魂落魄地站在连廊上,孟芙清端着刚熬好的药往寝室走。

    这几日王蔓淑虽然人还在顾衍寝室坐着,可上药熬药这种事再也没沾过手。

    只要一靠近顾衍,她就会想起乱葬岗那满地白骨。

    别说勾引了,连身体都止不住地打战。

    王蔓淑迁怒地猛地抬头,阴森森盯着孟芙清。

    “孟芙清,你别得意太早。他没有心的。我是他表妹,他都能这般对我,你若是真惹恼了他,你觉得他又会如何待你?”

    说完,王蔓淑便抹着泪朝院外冲了出去。

    孟芙清端着托盘,手指微微收紧,定定立在廊下,目送那道狼狈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她那张妩媚的脸庞上没什么喜色,春日的风拂过她的鬓发,吹起几缕碎发,可她半点也感觉不到暖意。

    得意?她又何曾有过这种情绪。

    王蔓淑当真是高看她了。

    顾衍一直厌恶自己,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至于他的心,她从没想过要,也从没觉得那东西值得去要。

    她垂下眼,望着托盘中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轻轻吸了一口气,重新端稳了步子,朝寝室走去。

    又在凌霜院过了五日,离顾衍伤愈又近了一分,离她出府也近了。

    孟芙清安安静静地给他换药、端药。顾衍接过,一口饮尽,再将空碗递还给她。

    顾衍接过,一口饮尽,将空碗递回。

    指尖偶尔相触,微凉一瞬,顾衍总会近乎刻意地立刻收回,神色疏离。

    孟芙清从无波澜,收碗退身,利落规矩。

    这五日,同处一室,竟没说过一句话。

    换做旁人早该局促,她却觉着自在。沉在医书里时,周遭糟心便都与她无关,仿佛还在闺阁未嫁时,无人叨扰。

    又是沉寂无声的换完药,她端着药碗出了寝室。

    身后,顾衍抬眼,盯着那道纤细背影看了好半晌,眸中闪过一丝深思。

    门帘落下,他目光扫过床头小几。几册医书摆得端端正正,无半分折痕。她日日翻看的,却干净得像从未被碰过。

    他移开眼,手指无声收拢了一下。

    孟芙清洗尽药碗,用帕子擦干手上水渍,这时秦嬷嬷竟亲自来了,让青叶叫了她到院门口。

    孟芙清远远望见秦嬷嬷的身影,好几日不曾碰面,心底莫名生出几分亲近,脸上漾开浅淡笑意,朝她屈身行了个半礼:“嬷嬷。”

    秦嬷嬷快步上前,先上下细细打量孟芙清。

    见她重回凌霜院这些时日,气色没有愈发憔悴,依旧生得夺目好看,心知顾衍并未刻意为难她,悄悄松了口气,伸手把手里拎着的小包袱递过去。

    “这是二太太特意让我送来的,里头装了两盒点心,还有一副头面。

    明日下午二老爷会领几位学子来家中谈论诗文,到时你腾出时间来,二太太安排你过去奉茶。”

    孟芙清接包袱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点头应下:“劳嬷嬷转告二太太,我省得。”

    秦嬷嬷见她心里有数,拍了拍她手背,转身走了。

    孟芙清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眼怀里包袱,岂能不明白。

    一众学子谈论诗文,岂能会让她去奉茶,虽说是寄居的远房亲戚,但也是府中姑娘。

    明显奉茶是假,相看是真。

    孟芙清抱紧手中包袱,送回西侧偏厢后,站在屋内踌躇良久,转身寻去见栖雨。

    若是王蔓淑一切如常,明日下午她外出小半日本不算什么麻烦。

    可眼下院里闹出这么一出,她总得提前知会一声,请栖雨代为照看顾衍。

    道理上讲,这事本该直接同顾衍说最妥当。可顾衍摆明不愿意搭理自己,应该也不想和她交谈。

    这些天孟芙清在凌霜院的一举一动,栖雨全都看在眼里。

    她承认孟芙清容貌太过惹眼,外头流言四起、名声难堪,可比起心性狭隘、背地里告密的王蔓淑,反倒顺眼许多

    栖雨想了想,看着孟芙清道:“这是小事,中午孟姑娘只需要给爷换了药,应该没有问题。”

    想了想,稳妥起见,她又补:“要不孟姑娘先在院子里等,我帮你先去问问爷?”

    栖雨也知道,自从孟芙清再次回到凌霜院,顾衍对她更冷了,就当她不存在。

    这是当真把爷给得罪死了,爷肯定也不想和孟芙清说话,那她就要做这个传声筒。

    孟芙清感激地点了点头。

    寝室内。

    栖雨刚开口提了半句孟姑娘,顾衍嘴角就勾起一抹嘲讽,打断了她的话:“她的事不必来支会我。”

    栖雨一听,就又退了下去,心想,爷当真已经厌恶到孟芙清到这个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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