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当天下午便在试点内部传开。
没有公开通报。
可参与中期评估的各团队很快都听说了。
第一次随机质控时,马致远片区五人四人答不上来。
医院可以解释为学员没有复习。
补课后,五人全都考到八十分以上。
这一次,邓航考了九十二分。
却把课件里的笼统表述原样带进临床。
患者因此住院。
群里一时没人说话。
过去马致远团队每次发布整改简报,都会有不少人点赞。
现在,医院再发任何说明都显得不合适。
一名团队负责人私下发给同事。
【不会和教错,两种问题都出现了】
对方回得很快。
【考试分数现在反而成了证据】
钱守正也看见了初步情况。
试点办公室内部群里,工作人员询问是否需要暂停青河县膏方门诊。
他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复。
【先以患者救治为主,等待正式核查结果】
没有肯定马致远团队的快速整改。
也没有再强调个体失误。
这是试点开始以来,他第一次没有替马致远说话。
……
省卫健委医疗质量部门当晚调阅了整套膏方课件。
原本只是核查第二十七页。
可审阅人员往前翻了十几页,很快发现类似问题不只一处。
【慢性病久病多虚,可酌情纳入膏方调治】
【脾胃偏弱者,可在膏方中加入健脾药物】
【湿热夹虚者,可补中兼清】
这些话单独看都不能说完全错误。
可每一句都缺少明确边界。
什么叫久病多虚。
什么程度的脾胃偏弱不能直接进补。
湿热到了什么阶段必须先清后补。
出现哪些症状应立即停药。
课件里没有系统说明。
一名审阅专家将几处内容标红。
“表述太宽了。”
旁边的工作人员点头。
“基层年轻医生容易直接套。”
“如果老师在现场讲得细,或许能补回来。”
“可课后题库又把它们做成了固定答案。”
专家翻到邓航的试卷。
“这就不是理解题了。”
“像背口号。”
“继续查其他课程。”
专家将课件放到一边。
“特别是药浴、慢病进补和体质分类。”
工作人员又打开下一套资料。
审核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
暂时没有形成最终结论。
可多处表述过于笼统,已经被写进初步审阅意见。
……
清溪镇没有人讨论这件事。
不是因为没听说。
韩笑上午便从陈昭年那里得到了消息。
她把情况告诉林长生时,林长生正在给一名老人换药。
“马致远那边出事了。”
“嗯。”
“湿热体质开滋腻膏方,老人急性胆囊炎住院。”
“人怎么样?”
“暂时稳住了。”
“那就等调查。”
林长生将纱布重新固定。
韩笑原本还想说课件和试卷的问题。
可门外已经叫到下一名患者。
她只好把手机收起来。
“下一位,程静仪。”
一名三十四岁的女人走进诊室。
她身后跟着丈夫。
男人手里提着四个保温杯,肩上还背着一个装检查单的布包。
韩笑看见那四个杯子,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里面都是什么?”
男人依次介绍。
“红枣姜茶,黑豆水,保胎汤,还有温水。”
程静仪有些无奈。
“他今天早上五点就起来煮了。”
林长生看了一眼男人。
“四个杯子一起喝,肚子也不用吃饭了。”
男人有些尴尬。
“我就是怕她冷。”
“先放下。”
男人立刻把杯子整整齐齐摆到墙边。
程静仪已经在长生堂治疗了三个多月。
九年不孕。
两次试管失败。
三次促排后,卵泡发育虽然勉强达标,内膜状态却一直不好。
她去过省城,也去过魔都。
激素、免疫、输卵管、染色体,能做的检查几乎都做过。
没有找到一个足以解释九年不孕的单一原因。
三个月前,她第一次来清溪镇时,正赶上月经第二天。
脸色发白。
手脚冰冷。
小腹疼得直不起腰。
经血量少,颜色紫暗,夹着明显血块。
每次血块排出以后,疼痛会暂时减轻。
舌质暗紫。
苔白而润。
脉沉紧中带涩。
林长生当时没有直接给她补肾。
也没有顺着以往的处方继续堆补益药。
他将她从前的十几张方子放到一边。
“你不是没有东西可补。”
程静仪坐在诊桌前。
“那为什么怀不上?”
“路堵着。”
“输卵管检查是通的。”
“我说的不是那一根管。”
林长生在她的脉案上写了四个字。
寒凝血瘀。
寒邪伏在胞宫。
冲任气血运行不畅。
每到月经前后,寒与瘀相互牵制。
补药进去,只会被堵在中焦。
强行活血,又可能损伤本就不稳的经血。
第一阶段,林长生只做温经散寒。
关元、气海、归来、地机,每次取穴都很少。
太乙火针也不用强刺激。
只借微火把沉在少腹的寒意一点点引开。
方药则以温经为主。
活血药只占很小比例。
第一个月结束,程静仪的经血颜色从紫黑转为暗红。
血块减少。
腹痛仍在,却不再痛到呕吐。
第二个月,林长生才逐渐增加通瘀。
每次用药都根据经期前后的变化调整。
不是一张方子从月初吃到月末。
排卵前后,他反而停掉大部分动血药。
只保留温养冲任的轻方。
第三个月,程静仪的基础体温曲线第一次变得相对稳定。
月经却没有按时来。
她不敢测。
一直拖了九天,才在丈夫陪同下去县医院抽血。
血HCG阳性。
两天后复查,数值翻倍正常。
今天早上,她刚做完第一次超声。
宫内早孕。
可见卵黄囊。
暂时还没有到清晰看见胎心的时间。
她把检查单放到林长生桌上时,手一直在抖。
“林医生,我昨晚小腹有点抽。”
“抽了多久?”
“十几秒。”
“出血没有?”
“没有。”
“腰酸呢?”
“一点点。”
“胸闷恶心?”
“早上有点恶心。”
男人立刻把装保胎汤的杯子拿起来。
“所以我给她炖了这个。”
林长生没有看杯子。
“谁开的方?”
“网上搜的。”
“倒了。”
男人愣住。
“里面都是好药。”
“好药也不是都该现在吃。”
林长生伸出手。
“搭脉。”
程静仪把手腕放到脉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