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也很快传到马致远那里。
他刚离开答辩酒店,正准备回京。
助手接完电话,脸色变得难看。
“马老师,青河县那边有患者投诉。”
“什么事?”
“年轻医生开膏方以后,患者急性胆囊炎发作。”
马致远停下脚步。
“有没有因果证据?”
“目前只能确定时间相关。”
“患者原来有没有胆囊结石?”
“有。”
“那就是基础疾病急性发作。”
马致远接过手机。
“先让医院不要乱表态。”
助手点头。
“院方已经通知医务科统一回应。”
“那个年轻医生叫什么?”
“邓航。”
“我见过吗?”
“参加过两次培训。”
“他的处方谁审核的?”
“科室副主任。”
马致远皱起眉。
“我现在过去。”
原定返程被临时取消。
两小时后,他赶到青河县中医院。
医院院长和医务科主任已经等在会议室。
邓航坐在最边上,脸色发白。
桌面摆着那张膏方处方。
马致远没有先看邓航。
“患者现在怎么样?”
外科主任坐在对面。
“抗感染治疗后体温有所下降,暂时没有穿孔表现。”
“需要手术吗?”
“还在观察。”
“膏方和这次发作有没有明确因果关系?”
“不能简单认定。”
外科主任翻开超声报告。
“结石嵌顿是直接诱因,但服膏后腹胀、胁痛持续加重,不能完全排除滋腻药物助湿碍中、诱发症状恶化的可能。”
医院院长赶紧接话。
“目前患者安全最重要。”
“投诉方面,我们也会积极沟通。”
马致远拿起处方。
熟地、阿胶、黄芪的用量都不算小。
几味清利药物放在其中,分量明显不足。
他看向邓航。
“为什么这么开?”
邓航的手放在腿上。
“患者乏力明显,脉也有虚象。”
“舌苔呢?”
“黄腻。”
“口苦胁痛呢?”
“有。”
“胆囊结石史呢?”
“病历里写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沉。
马致远将处方放回桌上。
“这些情况都在,你为什么还直接开膏方?”
邓航抬起头。
“培训课上说过,湿热体质兼见虚损,可以酌情使用膏方。”
马致远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我有没有说过必须先处理实邪?”
“说过。”
“那你为什么没做?”
“课后测试的标准答案写的是可以边补边清。”
邓航声音不大。
“我用了茵陈和栀子。”
医院院长立刻看向医务科主任。
“把他的培训试卷调出来。”
医务科主任很快打开电脑。
邓航的电子答卷保存完整。
总分九十二。
其中第十七题,问的正是湿热体质能否使用膏方。
题目下面有四个选项。
A,绝对禁用。
B,直接温补。
C,可酌情使用,以补为主兼顾清化。
D,不辨体质均可使用。
邓航选择了C。
系统判定正确。
得分两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马致远盯着题目。
“这个题是谁出的?”
医务科主任看向培训秘书。
秘书低下头。
“根据马老师课件整理。”
“哪一页?”
“第二十七页。”
原始课件很快被调出。
第二十七页的标题是湿热夹虚型慢病患者的膏方应用。
其中一行加粗文字,与题库答案几乎一样。
【湿热体质兼见虚损者,可酌情使用膏方,以补为主,兼顾清化】
下面只有几个示例药物。
没有明确写什么情况下必须停。
也没有强调胆囊结石、黄疸、急性腹痛和感染风险。
马致远的神色一点点沉下来。
“课程现场我讲过边界。”
培训秘书小声开口。
“录屏里能不能找到?”
秘书不敢保证。
“我马上查。”
医院院长看向邓航。
“患者打电话说胁痛加重时,你为什么还让他继续吃?”
邓航脸色更白。
“我以为是滋腻药物影响消化。”
“你有没有让他回来复查?”
“没有。”
“有没有问发热和右上腹持续痛?”
“当时没有发热。”
“有没有问?”
邓航沉默下来。
答案已经很明显。
没有。
马致远闭了闭眼。
如果只是初次处方判断不准,还能定性为个体失误。
可患者服药后症状持续加重,年轻医生仍未识别风险,这就不只是一次开方问题。
更麻烦的是,他的判断确实有课件依据。
课后测试还把这句话设成了标准答案。
高分没有证明他会处理湿热患者。
反而证明他把课件里的笼统表述记得很牢。
马致远重新睁开眼。
“先把事件分开。”
“第一,患者的急性胆囊炎由结石嵌顿直接引起。”
“第二,处方和电话随访存在不规范。”
“第三,年轻医生个人风险识别不足。”
陈昭年的声音从会议室门口传来。
“第四,培训内容是否存在错误引导。”
所有人转头看去。
陈昭年带着两名试点办公室工作人员走进来。
他没有接受院长安排的主位。
而是坐在靠门的位置。
马致远的脸色有些冷。
“陈主任来得很快。”
“患者投诉走的是省卫健委正式渠道。”
陈昭年把调阅通知放到桌上。
“试点办公室必须核查。”
“目前还没有证据证明课件导致患者发病。”
“所以是核查,不是定性。”
陈昭年看向工作人员。
“把全部培训资料拷贝一份。”
培训秘书有些迟疑。
“涉及马老师的个人课件版权。”
“这是试点项目内部质控。”
陈昭年将文件推过去。
“不是公开传播。”
秘书看向马致远。
马致远沉默片刻。
“给他。”
工作人员开始复制资料。
陈昭年拿起邓航的试卷。
“九十二分?”
“是。”
“这道题得了满分?”
“是。”
“他按标准答案做了,为什么现在全算个人失误?”
医院院长脸色发紧。
“临床不是做题。”
“说得对。”
陈昭年点了点头。
“所以我才要查题是谁出的。”
马致远看向他。
“课件里写的是可酌情使用,不是让他不辨风险直接开。”
“酌情的条件是什么?”
“需要结合患者情况。”
“哪些情况不能用?”
“湿热壅盛,急性感染,脾胃运化明显失常。”
“课件上写了吗?”
马致远没有回答。
陈昭年翻到第二十七页。
这一页没有。
他继续往后翻。
直到课程结束,也没有看见完整的禁用清单。
“现场口头讲过的内容,可以调录屏。”
马致远终于开口。
“会调。”
陈昭年合上课件。
“但试点培训不是考学生猜老师没写出来的话。”
会议室里再次沉默。
邓航低着头。
他知道自己有责任。
患者症状加重后,他没有完成风险询问。
这是无论如何都推不掉的错误。
可那张九十二分的试卷就放在桌上。
他对湿热体质可以酌情使用膏方的判断,并不是自己凭空想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