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普通商务车驶出省城,车牌没有任何调研标识,车内也没有横幅和接待名单。
秦副司长坐在最后一排,膝上放着一个没有封面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三家基层医院的名称。
司机是临时从省城租来的,对车上几人的身份一无所知,只知道目的地是云岭镇。
临行前,秦副司长只交代了一句话。
“不要通知医院,不要联系地方,到了以后按普通患者流程走。”
司机点头答应,没有多问。
车窗外的天色慢慢亮起来,远处的山脊被一层薄雾压着,公路两旁偶尔能看见早起赶集的村民。
坐在秦副司长旁边的临床专家翻看着云岭镇卫生院的资料,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云岭镇卫生院并不大,门诊楼只有三层,外墙经过重新粉刷,但楼梯扶手和窗框仍然能看出多年使用的痕迹。
资料上显示,这家卫生院两个月前还存在中药饮片受潮、病历套用模板、过期药品未登记等问题。
林长生带队检查以后,医院完成了整改。
可整改材料是一回事,真实临床有没有变化,又是另一回事。
教育专家合上资料,抬头看向秦副司长。
“如果提前通知,他们一定会准备。”
秦副司长看着车窗外。
“所以才不能通知。”
车子在七点零八分驶入云岭镇卫生院的停车场。
院门口没有人迎接,导诊台后坐着一名年轻护士,正低头核对当天的挂号单。
她抬头看了几人一眼,随后礼貌地询问挂什么科。
秦副司长没有出示证件。
“中医内科。”
护士递过来几张挂号单。
“第一次来吗?”
“第一次。”
“那先填一下基本信息,身份证拿出来登记。”
秦副司长按照普通患者的流程填写了姓名和联系方式,同行的几人也各自挂了号。
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坐在大厅角落,将挂号时间、窗口流程和现场秩序一一记下。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身份。
周明川的诊室在走廊最里面,门口挂着一块不大的牌子,牌面被擦得很干净。
七点半刚过,诊室门便打开了。
周明川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将第一位患者叫了进去。
他的坐姿比以前端正许多,桌面只放着脉枕、病历夹和一支黑色签字笔。
墙上没有名医照片,也没有夸张的宣传语。
门口甚至没有摆放任何关于林长生的介绍。
秦副司长在外面等了十几分钟,观察着周明川接诊的节奏。
第一个患者是附近村里的老人,主诉是膝关节疼痛。
周明川没有直接询问老人想开什么药,而是先问疼痛发生的时间、诱因和变化规律。
老人说自己前几天在地里淋了雨,晚上疼得更明显,遇热会舒服一些。
周明川看了舌象,又按了脉,最后才给出温通经络、避寒除湿的基础方案。
他没有使用太过峻烈的药物,也没有声称几天可以根治。
临走之前,他还在病历上写下了两条停药和复诊指征。
秦副司长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整个过程没有超过十五分钟,却没有一个关键环节被省略。
轮到第二位患者时,秦副司长身边的教育专家起身走进诊室。
他是这次调研组里年纪最轻的人,提前已经熟悉了云岭镇的资料。
今天,他要故意把症状说得模糊一些。
挂号单上的名字叫许建国,五十七岁。
他坐下以后,先揉了揉太阳穴。
“医生,我就是头晕,胸口有点堵,晚上也睡不好。”
周明川抬起头。
“最难受的是哪一个?”
许建国犹豫了一下。
“都差不多,头晕的时候胸口也堵。”
周明川没有急着接话。
“头晕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站起来会加重,还是走路以后加重?”
“都有吧。”
“胸口发堵是在活动以后明显,还是安静坐着也会出现?”
“有时候走路明显,有时候坐着也会有。”
周明川在病历上记下一笔。
“有没有胸痛、出冷汗、恶心、气短或者快要晕倒的感觉?”
许建国摇了摇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昨天晚上有点出汗。”
周明川的笔停了下来。
他没有继续顺着失眠和头晕往下问,而是重新确认了出汗的时间、持续时间和胸闷的先后顺序。
许建国的回答仍然很含糊。
周明川抬手示意护士先测血压和脉搏。
护士拿来血压计,将袖带固定在许建国的右臂上。
“血压一百六十八,九十四,脉搏九十六。”
护士报完数据,又测了一次。
第二次的收缩压仍然超过一百六十。
周明川看向许建国。
“以前有高血压吗?”
“有,吃过药。”
“吃的什么药?”
“白色的小片,具体名字记不住。”
“每天吃几次?”
“一次吧,有时候忘了。”
周明川让他伸出舌头,又仔细看了他的面色和呼吸。
许建国的舌苔偏腻,舌质略暗,脉象沉滑中带着不匀。
如果只看这些表现,确实可以往痰湿阻滞、气机不畅上考虑。
可周明川没有立刻开出理气化痰的方子。
他将病历翻到下一页,写下了目前的初步判断。
许建国垂眼看着他的动作。
“医生,我这个是不是上火或者焦虑?”
周明川没有顺着他的话回答。
“从舌脉和部分症状看,痰湿阻滞、气机不畅是一个方向。”
他停了一下。
“但你有活动后胸闷、头晕、出汗和血压偏高,心血管方面的风险不能靠把脉排除。”
许建国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
“那我先拿点药回去吃?”
“先不拿。”
“连中药也不能吃?”
“在没有排除心肌缺血和心律失常之前,不应该把胸闷当普通不适处理。”
周明川将病历递给护士。
“先做心电图,再测血糖和血氧,如果医院条件不够,就直接转县医院。”
许建国皱起眉头。
“我以前也这样,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休息后缓解,不代表没有危险。”
周明川看着他,语气不重,却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如果胸闷持续超过十分钟,或者出现冷汗、明显气短、恶心、左肩背部放射痛,立刻叫急救车,不要自己骑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