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建国没有动。
他原本以为这里的医生会按照头晕、失眠、胸闷给他开一副调理气血的药。
没想到对方连一味药都没有开,反而先把他往县医院推。
“我只是来看看中医。”
“中医也要先保证你能安全走出诊室。”
周明川拿出一张空白纸,将检查建议和转诊指征重新写了一遍。
“这张带着,到了县医院交给急诊医生。”
许建国接过纸,低头看了很久。
“如果检查没事呢?”
“检查没事,再回来按痰湿和气机处理。”
“如果有事呢?”
“那就更不能在这里耽误。”
周明川将这句话写进了病历。
初步判断,痰湿阻滞兼气机不畅,心肌缺血及心律失常待排,暂不处方,建议心电图、血糖、血氧及必要的急诊评估。
记录员的笔尖停在纸面上,随后又继续移动。
临床专家抬眼看向秦副司长,眼神里多了一点认真。
许建国站起身时,周明川又提醒了一遍。
“今天不要独自开车,最好让家人陪着。”
许建国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时又转身。
“周医生,如果我检查都正常,你还会给我开药吗?”
“会,但不是现在。”
许建国离开诊室后,周明川叫进了下一位患者。
他没有因为刚才那个人的身份特殊而紧张,也没有回头检查自己写下的内容。
秦副司长在门外坐了片刻,随后也走进了诊室。
他挂的是普通号,病历上的名字是秦卫民。
周明川照例让他先说最不舒服的地方。
秦副司长只说自己最近乏力、口苦、睡眠浅,偶尔心慌。
周明川问得很细,连他最近一周是否换过药、有没有夜间憋醒都没有放过。
最后,他只给了一个清淡的饮食建议和复诊安排。
秦副司长没有问处方。
他知道周明川已经看出自己没有明确的急症,也没有需要立即用药的证据。
……
八点四十,云岭镇卫生院的门诊逐渐忙起来。
周明川一共接诊了六位患者,其中两人被建议进一步检查,一人被安排转到县医院,一人接受了短期用药观察。
每一个人的病历上,都有清楚的主诉、既往史、四诊信息、风险筛查和后续安排。
没有一句“患者自诉,无特殊”。
也没有一句“按原方继续”。
秦副司长在外面看完最后一位患者,起身走向护士台。
护士还以为他要询问缴费窗口的位置。
秦副司长取出证件,放在桌面上。
“麻烦通知一下你们院长。”
护士看清证件上的字,愣了几秒。
她先看秦副司长,又看旁边几名同行人员,脸色慢慢变了。
“您是来调研的?”
秦副司长点了点头。
“请院长过来,不要惊动其他人。”
护士拿起电话,声音明显放轻。
“何院长,门诊这边有几位上级部门的同志找您。”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护士看了一眼秦副司长。
“他说马上到。”
不到十分钟,何大壮从后门一路小跑进来。
他身上的衬衣皱成一团,脚上还穿着一双没有来得及换的布鞋。
他显然是从家里直接赶过来的,额头上全是汗。
看见秦副司长以后,何大壮的脚步猛地停住。
“秦司长?”
“秦副司长。”
“对,对,秦副司长。”
何大壮赶紧伸出双手,脸上的笑容挤得有些僵硬。
“您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也好准备接待。”
“不需要准备。”
“那至少安排个会议室和汇报材料。”
“先看门诊。”
何大壮脸上的笑容停了一下。
“门诊?”
“我们已经挂号了。”
秦副司长把自己的挂号单放到他面前。
“今天不听汇报,先看病历。”
何大壮低头看着那张挂号单,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次调研不是走过场了。
更让他不安的是,调研组已经看完了最真实的早班门诊,而他甚至不知道人什么时候进的医院。
“请您放心,医院这两个月整改以后,所有工作都已经重新规范。”
“整改有没有完成,病历会告诉我们。”
秦副司长收起证件。
“把近两个月的门诊日志、处方、转诊记录和回访资料全部调出来。”
何大壮立即安排医务科和信息室准备资料。
他想让人先整理一遍,再把看起来最规范的部分送过去。
秦副司长却直接制止了他的安排。
“不要挑,系统里有什么就调什么。”
“可是有些资料还没有装订。”
“没有装订也可以看。”
何大壮只能点头。
几名工作人员将一摞摞病历从档案室搬到小会议室,电脑里也调出了近两个月的电子门诊日志。
会议室没有准备水果和茶水。
秦副司长对此很满意。
他把几张随机抽取的挂号单递给工作人员,让他们按照姓名和日期逐项核对。
第一份记录是一名六十多岁的老人,主诉心悸和乏力。
周明川初诊时曾考虑情志因素,但在发现脉律不齐以后,没有直接开安神方,而是建议患者做心电图。
县医院的检查结果显示,患者存在频发房性早搏。
复诊记录里写着,患者经过调整降压药和作息后,心悸明显减少。
秦副司长翻到最后一页。
“这名患者现在怎么样?”
周明川站在会议室一侧。
“上周回来复诊过一次,心悸频率降低了,但我还是建议他按心内科计划复查。”
“为什么没有把这类病例写进报告?”
“写了。”
周明川指向桌上的材料。
“编号七,第二十六页。”
工作人员翻到对应页面,病例编号、初诊时间、检查结果和复诊时间完全一致。
临床专家又抽取了一份。
这是一名长期胃胀的中年妇女,之前被周明川按照焦虑处理过一次。
复诊电话记录显示,患者服药后没有明显好转,周明川在远程复核意见里承认自己对病程追问不够。
他随后将患者重新召回,补问饮食、排便和夜间症状,最终发现患者存在严重便秘和甲状腺功能异常的可能。
经过检查,患者的甲状腺功能确实异常,已经转到县医院内分泌科。
教育专家看着那份远程复核意见。
“这里写了误判。”
“是我第一次判断错了。”
周明川没有回避。
“林老师指出以后,我把患者召回重新问了。”
“你当时为什么会判断成焦虑?”
“她一直说心里烦,睡不好,检查也没发现明显问题。”
周明川顿了一下。
“我先入为主了,没有把身体症状和情绪反应分开。”
“后来怎么改的?”
“先承认自己不知道,再把所有危险可能重新排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