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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四:龙回澜(下)

    那腔子一时竟未扑倒,血如泉涌,顷刻间浸透了粗布短褐,腥膻之气四散开来。

    也不知是何缘故,江雾倒似淡了几分,两岸青山影影绰绰,从雾色里透了出来。

    那公子见此光景,神色分毫未动,眼睫也不曾一眨。抬手处,两指微曲,快如掣电,直探向那无头尸的丹田,而那皮肉竟如腐纸一般,被他指尖轻易透穿而过。

    他指节微动,便在丹田之中搅搜起来。血肉相搏的微响混着尸身余温,场面煞是惨烈。不过瞬息,他半只手已是血肉模糊。四下里腥气愈浓,若有凡人在此,只怕三魂七魄都要吓散了,两腿发软,逃也不是,吐也不是。

    蓦地他眉尖一动,两指一勾,反手摊开掌心,似是凭空接住了一物。

    江上濛濛细雨不知何时歇了,雾来得快,散得也疾。此时圆月破云而出,一角清辉泻落,恰好照见他掌中之物——血迹淋漓间,隐有一粒黍米大小的丹丸,灰扑扑的,半分不起眼。

    那公子眯了眯眼,月色底下方看清他容貌:眉目棱岸深刻,面皮不似膏粱子弟般白皙,竟是久经风日的蜜色。尤其一双眼,细长微挑,瞳仁黑如点漆,目光扫过时,竟如刀锋掠面,教人面皮生寒。

    他忽的唇角一勾,语声依旧清朗温润,不疾不徐,竟似极有教养,话里却藏着锋棱:“连这等腌臜货色也来兴风作浪,这世道当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说话间,月色已铺满江面,水光潋滟,如铺了一层碎银。一叶扁舟浮于波上,两岸青山相送,若略过船上这狼藉光景,真如一幅水墨山水,清绝如画。

    再看那无头尸首,哪里还有半分人形?竟是一条肥硕的红鲤鱼,没了脑袋。金红鳞甲在月色下熠熠生辉,煞是好看,唯独腹间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白骨隐现,生生破了这景致。真真是焚琴煮鹤,大煞风景。

    那公子嘴上嫌恶,手却半点不含糊,将那枚妖丹攥入掌心,转头看向甲板上的头颅——此时该叫鱼头才是。

    他大步过去,蹲下身端详两眼,手中尚未归鞘的横刀反手一送,便刺入鱼头之中,指节运力碾了几碾。白花花的脑浆混着血肉流了一地,他却视若无睹,忽地眉峰微蹙,似有不信,又碾了数下。

    直把鱼头搅作两半,刀尖在红白秽物里挑拣半晌,见其中果然空无一物,他眉梢一挑,忍不住低骂一声:“废物。”

    “这点道行也修不出来,也敢妄称河神?”他面上始终云淡风轻,口中讥诮却半分不留情,笑意淡挂唇角,神色竟半点不乱。

    说罢,俯身舀了江水,细细净手,连指缝间的血痕都洗得干干净净。见手上再无半分血色,方才起身。手腕微振,横刀上血珠尽数飞溅出去,刀刃复又寒光凛凛,如新淬的一般。他反手一送,刀已稳稳入鞘。

    小舟顺着江流缓缓飘行。他踱至船尾,四下一扫,竟不见橹棹踪影,想来方才风浪大作时落入了江中,又或是这鲤鱼精本就凭水而行,游得比划得快,哪里用得上橹棹?

    他抬眼望了望四野,月朗江空,烟波浩渺,竟一眼望不到头尾。心下不觉生出几分悔意。

    “手快了,这下还得自己撑船。”他摇了摇头,折回船头。路过那鱼头时,脚尖不经意一碰,只听“扑通”一声,那鱼头便滚入江中去了。

    “雷公山……”他恍若未闻那落水声响,只凝望着远处黛色山影,眉宇间,莫名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郁色。

    真他娘的远啊!

    玄元山上,仙山处,西面丹室正房内,青杏猛地灵光一闪,拍手笑道:“正是了!便叫龙回澜!”

    玉朝听了,将她睃了半晌,摇着头叹道:“青杏,听我一句劝,日后若靠说书营生,只怕要饿杀在街头。”

    青杏见她全不当真,只当自己是胡编乱造,不由得急了:“婢子所言句句属实。青安镇本就是婢子的家乡,婢子自小便是听着龙家的传闻长大的。”

    话到此处,语气缓了缓,又道:“小姐日后若得便下山,不妨去走一走。青安镇就在玄元山脚下,渡过江便是。只是小姐切记,路上须当心那些撑船的艄公。”

    说着面色一沉,齿间几乎咬出字来:“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玉朝素知青杏性情最是温柔和顺,忽见她这般疾言厉色,倒觉稀罕,不由得又多打量了她两眼:“可是因他们常做杀人越货的勾当?”

    青杏也觉自己失了态,忙敛起神色,轻轻摇头道:“倒也不是个个都坏,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如今天下世道艰难,男子立身尚且不易,何况女子?似小姐这般容貌既好、又识文断字的,落在歹人眼里,用处可就多了。”

    “你倒说得好似我定要下山去一般。”玉朝不觉失笑,只可惜青杏已叛她。

    二人絮絮叨叨说了这半日,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玉朝起身蹬上绣鞋,轻步踱上丹坛,见水盘里的水位只消下去分毫,又探手试了试炉壁,温温热热火候正好,便放了心。

    转身踱回褥边,脱了鞋履,看向青杏:“你今日起得早,不必熬着陪我。且先睡去,明日一早再来换我便了。”

    正房里只得她二人,也不点灯烛,只炉口里透出的火光明明灭灭,映得四壁影影绰绰。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暖意,身下铺的褥子又软又厚,间或听得火星子“噼啪”一声轻响,倒叫人一颗心都软和下来,妥帖极了。

    青杏应了一声,和衣躺倒,拉过锦被盖了,望着玉朝轻声道:“那婢子先歇了,小姐有事只管唤我。”

    玉朝点了点头,见青杏阖上眼,不多时便呼吸匀净,沉沉睡去,四下里登时静了下来。

    她盘膝坐着,垂着眼帘,睫毛轻轻颤动,也不知思量些什么。半晌方抬起头,悄没声地转过身子,正对着丹炉,揉了揉坐得发麻的腿,便双手抱膝,将脸侧贴在膝头,望着炉中跳动的火光发起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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