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龙家真如青杏说的这般蹊跷,日后少不得要去悄悄瞧一瞧。便是不做什么,也当开开眼界。倘若是旁门左道的邪修……她指尖一紧,攥住了裙裾——那自然是走得越远越好,性命最是要紧。
转念又想:龙家代代都是习武的好根骨,若不是祖德流芳、气运滔天,合族子弟资质都出众,那便是藏着什么不与人知的秘法。以寿元换天资,只要修行进境够快,能早早结了金丹,这点子寿数委实算不得什么。
只是偌大一个龙家,竟凋零至此,那秘法怕是存有极大的隐患。她抬手轻轻抚上眉心那颗朱砂痣,指腹下是凹凸的旧疤。
——她如今寿数也不剩几年了。
旁人遇上这等事,少不得要权衡再三,她本无甚可输的,若能以此换得通天大道,倒是桩极好的买卖。
只是……她总觉得龙家这些事听着耳熟,好似以往在哪里听过,或是书上见过。可若要细想,却又半分头绪也无。
她自来对自己的记性颇有几分自信,既有眼熟之感,必是曾见过的。究竟是在哪里呢?
苦思冥想间,困意渐起,眼皮子不自主合上,整个人身子一歪,眼看便要倒下时,一只手稳稳接住了她脑袋。
竟是本该睡熟的青杏。
她见玉朝困得歪倒也不讶异,只轻手轻脚将她放平在褥上,拉过锦被顺着肩肘细细捻了被角。又见玉朝被这般挪动竟无半分醒转,一时只觉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屈指在她额上轻轻一点。
“睡得这般没心没肺,半分防人之心也无。他日若我不在跟前,看你怎么照料自己。”话音落时,眉尖渐渐笼上一层忧色。
青杏轻叹一声,望着玉朝恬静睡颜摇了摇头,转身挪到她身前坐了,以挡住炉口扑来的火光。
她身后,熟睡的玉朝忽地眼睫轻颤,眼帘下眼珠缓缓转动,已是悠悠入梦。
梦里还是幼时光景,玉家藏书阁究竟有多大?
幼时的玉夕最喜往这里钻,满阁柜架林立,高及栋宇,日影从花窗漏进来,半明半暗,最是躲迷藏的好去处。起初她只当玉夕真个寻她,听得呼唤便出声应答,可玉夕总磨磨蹭蹭半晌才来;后来她放心不下,搁了书去寻,反被玉夕埋怨坏了兴致。
那时她便晓得,玉夕要的不是寻人,是顽闹。此后再听得呼唤,只作不闻,自顾自翻书。她得个清净用功,玉夕也得个奔逐的趣味,一日光阴,倒也两厢欢喜。
这一日,她正穿行在架间,仰首逐一看那架上的牙制书签,身后又传来玉夕的唤声,一声比一声急切。
她本不欲应,又唯恐真有急事,便驻足回身,高声应道:“在这里呢,寻我做甚?”
唤声登时停了。她只当又是往日顽闹,正待回身继续找书,便听得噔噔噔脚步声响,一路奔了过来。她缓下步子等候,不多时,玉夕便喘吁吁跑到跟前,小脸跑得通红。
“你近日天天往藏书阁跑,可是阁里有宝贝?”
她与玉夕生得一般模样,每每对面而立,都如对镜自照,透着几分奇异。故非必要,她极少与玉夕对视,好在玉夕也不在意——于她而言,世间要紧的唯有吃与玩,余者要么靠后,要么懵懂不懂。
“我来寻修炼的秘籍。”
玉夕听了满眼诧异,凑上前几步:“爹爹不是早已传了修炼法门么?”
“道法三千,各有门径。爹爹所传是他一路修来的心得,未必尽合于我。我翻闲书时看到,男女丹法本就有别。莫要挡道。”她说着,便伸手牵过玉夕站到身侧,随即收回手,目光重又落回架上的典籍。
玉夕“哦”了一声,半晌才反应过来,追问道:“有何分别?”
“男子丹法从下焦而起,自无而有;女子丹法从中焦而修,自有而无。路径不同,自然有别。且女子身形禀赋异于男子,入门反倒比男子易些。”
玉夕听得怔在原地,又迈步跟上来,歪着头道:“这些话,怎偏你知道,我不晓得?”
她哂然一笑:“你成日只想着上树掏鸟、下河摸鱼,见了书不是眼疼便是头疼,何曾肯沉下心去读半页?”
玉夕听了也不恼,只咧嘴一笑:“那我帮你一同寻!”语罢,便如一尾滑溜的鱼儿,钻进书架间。
她见满架书籍除了厚薄不一,封皮瞧着都差不多,哪里分得清哪本是哪本。踌躇半晌,踮脚随手抽了本看着顺眼的,拿在手里翻不到两页,便觉书上字迹都游动起来,似要从纸页里飞出来,绕着她团团打转。
登时头晕目眩起来,她暗忖这书果然不是好物,竟来作弄人!忙不迭合了书页,跑去寻玉朝。
玉朝正立在一架道书前,低头翻阅手中典籍。字大多认得,可串成句便似是而非,晦涩难懂,读来颇费心力。
忽然,一本书“啪”地盖在她书页上。她抬眼,便见玉夕一脸得意洋洋:“这是我特意寻来的,你快瞧瞧。”
“那便不必看了。”玉朝将自己的书从底下抽回来,转身欲走,却被玉夕几步抢到跟前拦下。
“你瞧都不瞧一眼,怎知没用?忒小瞧人!”
“凭你的运道,你所得之物皆是你的机缘,与我不相干。”
“不行!”玉夕嘴一撅,伸手拽住她胳膊晃个不停,不依不饶:“这书方才作弄我,你得帮我教训它!”
“书能如何作弄你?你作弄我才是真!”她被闹得太阳穴突突跳,无奈之下应道:“你莫要闹了,我看便是!”
玉夕面露喜色,果真松了手。
她没好气接过书翻开,只见那纸页泛黄,字迹古朴,墨色陈旧,显然已有好些年头。不过两行,眉头便蹙了起来,问道:“你从哪里翻出来的?”
“就最里头那架上随手抽的。”玉夕答了后,见她沉默不语,不由得攥紧了衣袖,神色不安道:“可是我犯了错?”
她未理会,目光好似粘在纸上一般,手指不禁掐出痕印。
——第一百四十四次开炉:
末代土司杨应龙困守海龙囤,兵败自焚。吾献丹药活之,复生后力大无穷,性情渐暴,非人非鬼,故得永年。其后族避朝廷缉捕,遁青安镇,取末代土司名讳末字“龙”为姓。
地元神丹又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