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皇座碎裂后的烟尘还未散尽。
大殿中残存的金色阵纹被玉清以暗影压在石缝下，蛟溟则守着执水玉牌，将一条条通往水府与外城的支流暂时截断。
猿砺带着猿族护卫清点殿外兵器，金翅叛将守在宫门前，将仍愿放下兵刃的金翅妖兵逐一分开看管。
苏妄站在皇座废墟前。
她的右腕裹着新换的布带，血色已经透出一层。
横渊初成，九岳主峰的裂隙尚未彻底稳住，每一次调动妖罡，识海深处都会传来沉闷的回响。
玉清从石台旁收回手。
“回收印还在动。”
被暗影锁住的金红阵纹沉在地底，时明时灭，如同一颗埋在岩层中的心脏。
苏妄正要开口，殿侧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裂响。
声音来自妖皇的尸体。
白布下方，原本已经僵冷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
紧接着，妖皇胸口那道刀伤缓慢裂开，血肉深处亮起一线金红光芒。
那光最初只有针尖大小。
数息之后，便沿着锁痕扩散开来，在妖皇胸前结成一枚复杂的印记。
印记边缘没有妖族阵纹，只有层层交叠的细链。
每一条链纹都像从血肉中生出，越过尸体，钻入皇座下方的裂缝。
白泽的声音在苏妄识海中响起。
“妖皇没有留下求援。”
“这是回收印。”
苏妄看着那枚印记。
“回收什么？”
“可用的本源，也包括妖皇宫中枢失守的讯号。”
白泽道，“妖皇死亡之后，它会自行启动。现有阵纹只能看出，它正在向更高处建立一条传递路径。”
金红光芒穿过地面，沿着大殿外的石道迅速蔓延。
它没有朝宫门去，反而绕过主殿，直指妖皇宫后方。
玉清抬头望向殿外。
他的暗影边缘微微晃动，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扯了一下。
“后面有空间节点。”
苏妄转身。
“蛟溟，继续封水路。猿砺，守住中枢。玉清，清风，跟我去看看。”
徐清风已经提剑走来，云霞剑上的青白光芒比先前黯淡许多。
他没有多问，只将剑域收在周身，跟着苏妄穿过残破的殿门。
妖皇宫后方的宫道一路向下。
两侧白玉石柱多已坍塌，碎裂的妖丹散在积水中，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响声。
金红阵纹从石缝中一路延伸，穿过数座荒废偏殿，最后没入一片宽阔的石坪。
石坪中央立着一座祭坛。
祭坛原本由九层白玉台叠成，四周环着断裂的铜柱。
此刻，台面上的旧纹路全部亮了起来，暗红色光芒从地底翻涌，像一层不断起伏的血潮。
数百名妖皇宫杂役、低阶护卫和被扣留的妖族商贩，被金翅残兵驱赶到祭坛边缘。
他们身上没有镣铐。
但每走近一步，脚下的阵纹便会亮起，像有无形重物压在背上。
几名想逃的人刚冲出两步，便被阵光震倒在地。
更靠近祭坛中心的位置，还锁着十余头高阶妖兽。
它们的锁链贯穿地面，鳞甲、羽毛与兽血上都沾着阵纹留下的红光。
那些光芒正一点点从它们体内抽离妖元，汇向祭坛上方。
一名披着暗金羽甲的金翅残将站在祭坛边缘。
他手中高举军令，声音在广场上震开。
“祭坛不能停！”
“回收印已经亮了，只要光路落下，妖皇宫便仍有重整的机会！”
他身后的金翅妖兵推着人群向前。
一名年幼的鹿妖跌倒在阵纹边缘，身旁的老妇人想去拉她，却被长矛逼退。
祭坛中心的高阶妖兽发出低沉嘶吼，妖元顺着锁链不断向外流失，原本明亮的瞳孔渐渐蒙上一层灰白。
苏妄踏上石坪。
“停下。”
她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祭坛上方不断翻卷的轰鸣。
金翅残将转头看见她，握刀的手停了一瞬，随即猛地挥下。
“继续！”
第一排妖兵向祭坛推进。
苏妄拔刀。
横刀出鞘时，暗金色妖罡沿着地面压开。
最前方几名金翅妖兵脚下的石板同时下沉，长矛还未刺出，身体已经被横渊之力拖得向下弯折。
猿砺不在这里。
徐清风先一步掠向人群外围，云霞剑划过石坪，两道冰墙拔地而起，将被驱赶的杂役与祭坛隔开。
青白狐火沿冰墙边缘蔓延，逼退试图绕行的金翅残兵。
玉清则化作一片无声的黑影，贴着祭坛边缘掠过。
一名金翅妖兵举矛刺向他，矛尖刚碰到暗影，整条手臂便陷入错开的空间裂缝。
玉清没有回头，只将那人连同兵器推入一旁的废墟。
苏妄越过倒下的妖兵，直奔祭坛。
金翅残将提刀迎上。
刀锋交错的刹那，苏妄右腕伤处再度传来刺痛。
她没有与对方硬拼，横刀斜斜压住长刀，左手按向其肩甲，横渊本源顺着甲缝沉入经脉。
残将身体一滞。
苏妄一脚踢开他的膝弯，将人按入地面。
“谁让你开阵？”
残将口中溢出血沫，仍盯着祭坛中央。
“你们毁了妖皇宫……仙界不会放过所有人。”
苏妄没有再问。
祭坛已经给出了答案。
这座阵法并非临时刻下，最深处的纹路嵌在整片石坪的地基中，与皇座下方的回收印隐隐呼应。
金翅残部只是用血脉和妖元，强行点亮了外围节点。
玉清停在祭坛边缘。
他抬起手，掌心的暗影几次向阵纹探去，又被一股冰冷力量震开。
祭坛深处，有一道极细的玄狐印纹一闪而逝。
玉清的动作顿住。
黑色暗影从他指间散开，又迅速聚拢。
他没有解释，只将目光落在祭坛底部纵横交错的空间裂缝上。
“左侧能断。”
“右侧呢？”
苏妄问。
“右侧连着回收印。”
徐清风的剑域已经压住外围残兵，回头看向祭坛。
“若让它继续运转，光路会越来越稳。”
苏妄抬起横刀。
“断左侧。先把人带出来。”
玉清双手同时插入虚空。
祭坛外围的空间骤然收紧，大片暗影沿着地面蔓延，准确缠住左侧数十道阵纹。
那些阵纹像被扯住根系的血线，疯狂跳动，试图将暗影一并拖入阵心。
玉清肩侧浮起细密青光。
他仍未松手。
“走。”
徐清风挥剑斩开冰墙缺口，将被困在阵外的人群一批批送出。
苏妄则冲入祭坛左侧，横刀连续斩断锁住高阶妖兽的铁链。
最后一条锁链断开时，祭坛中心轰然塌陷。
玉清双手向外一扯。
咔嚓！
左侧阵纹尽数崩断。
暗红光柱猛地偏斜，数十名被困的妖族从阵边滚出，身上的红光迅速散去。
可祭坛右侧的核心纹路却在崩毁之前骤然收缩。
那名被苏妄压住的金翅残将连同几头高阶妖兽，同时被阵纹卷入中心。
他们体内残存的妖元与血脉被抽成一团刺目的白光，穿过祭坛上方的缺口，直入云层。
苏妄抬刀斩向光柱。
刀锋只切开外层血光，核心的白芒已经没入天幕。
祭坛彻底碎裂。
石块与灰烬落满广场，残存的金翅妖兵失去阵纹支撑，纷纷后退。
玉清站在碎裂的祭坛边缘，胸口的暗影起伏不定，方才闪过的玄狐印纹已经隐去。
苏妄走到地基裂缝前。
金红阵纹仍在缓慢游动。
“他们只是启动了外围节点。”
徐清风望向天空。
黑色瘴气正在高空缓慢分开，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云层深处撕开缝隙。
白泽低声道：“那团本源不是完整献源，只是撬开界门的引子。”
苏妄抬头。
纯白色的光，从裂开的云层中落下。
一条笔直的光路穿过妖皇宫上空，缓缓垂向祭坛废墟。
还未见到人影，暗金锁链的碰撞声已经顺着光路传来。
清脆，冰冷。
像有人正从极高之处，一步步向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