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光路落在祭坛废墟中央。
四周的风声忽然停了。
被爆炸卷起的尘土悬在半空,黑色瘴气也凝在那里,不再翻涌。
整座妖皇宫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按住,连远处水流穿过石渠的声音都变得遥远。
苏妄握住横刀。
白光尽头,一道人影缓步走下。
那人身穿宽大的云纹白袍,衣摆没有被风吹动,面容则被一层流转的仙光遮住,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他右手拖着一截暗金锁链,锁链一端垂在光路中,另一端没入袖中。
每走一步,锁链便碰撞一次。
声音落在祭坛废墟上,青石随之裂开细小纹路。
那道人影停在半空,俯视下方。
“妖皇失职,致使献源中断。”
声音没有起伏,却越过妖皇宫残破的殿宇,传向更远处的水城与矿路。
“三大王族违约,擅断转运,毁坏交割阵路。”
白袍人影抬起手。
一枚淡金色印记浮在掌中,印记中映出妖皇宫、铁山矿脉和水城支流的虚影。
“依仙籍旧约,妖域剩余高阶血脉、妖元与阵图,皆归回收。”
蛟溟从后方赶到祭坛外。
他手中的执水玉牌亮起数次,又迅速黯淡下去。
水镜勉强映出半空的人影,镜面却在威压下不断出现裂纹。
猿砺站在另一侧,生铁棍撑入地面,棍身被压得弯出一道弧度。
他没有后退,只将棍尾向下压得更深。
苏妄没有看他们。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白袍人手中的锁链上。
“你是谁?”
白袍人影微微低头。
“仙界收割使。”
他的视线越过祭坛废墟,落在苏妄眉心。
“还有,交出山海图卷。”
苏妄眼神微动。
“它与你何关?”
“仙界遗失之物,不该留在下界。”
收割使的语气依旧平静。
“交出图卷,余者可按旧约归档。若抗拒,便一并回收。”
苏妄没有回应。
她只确认了一件事。
对方来此,不只是因为妖皇宫失控。
他认得山海图,也知道这幅图卷不属于如今的妖域。
收割使抬起手。
暗金锁链从袖中滑出。
起初只有一条。
随后,那条锁链在半空分化成无数虚影,如同一片垂落的金色雨幕,越过祭坛,直刺妖皇宫外围。
废墟中,数百名尚未散去的金翅残兵抬起头。
锁链穿过他们的甲胄,没入后颈。
没有鲜血。
那些妖兵的身体却同时僵住,手里的长矛接连坠地。
数息之后,他们又弯下腰,将兵器一柄柄拾起。
原本惊惧的眼睛被淡金色覆盖。
他们没有彼此交谈,也没有再望向祭坛。
几百人同时转身,迈出同样的步子,朝苏妄等人围来。
更远处,几头被祭坛碎石压住的高阶妖兽也被锁链刺入血肉。
它们先是伏在地上不动。
片刻后,断裂的骨骼发出沉闷声响,妖兽撑着碎石站起来,瞳孔里只剩一层空洞金光。
徐清风的剑锋微微下沉。
“锁链入体,先压住的是心神。”
玉清抬手展开暗影。
数道锁链从上方垂落,刚触及暗影边缘,便被空间裂缝截断。
断开的锁链没有坠地,而是化作细碎金芒,重新回到收割使袖中。
玉清的肩侧却浮起一线不稳定的青光。
苏妄看见他胸口的暗影轻轻收缩。
那是祭坛边缘曾出现过的波动。
她没有追问,只抬刀斩向前方。
横渊本源沿地面铺开,最先冲来的金翅妖兵脚步一沉,像踏入深不见底的黑水。
苏妄没有取他们性命,刀锋只切向后颈处的锁链。
第一刀落下。
暗金锁链被斩出一道裂纹,却没有断开。
锁链猛然收紧,那名金翅妖兵的身体随之一震,眼中的淡金光愈发浓重,反手便将长矛刺向苏妄。
苏妄侧身避开。
横刀斩断长矛,刀背击在对方颈侧,将人砸入地面。
“锁链不是寻常兵器。”
白泽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它连着血脉与神魂。外层断裂,主链还在。”
苏妄抬头望向半空。
收割使袖中的暗金锁链一直延伸进纯白光路,最深处被仙光遮掩,看不清源头。
那是主链。
收割使没有看地面上的厮杀。
他只是轻轻拨动手指。
更多锁链落下。
徐清风一步踏至祭坛前方,云霞剑域向外展开。
冰霜沿着地面蔓延,青白狐火卷上几头高阶妖兽的四肢,将它们暂时逼停。
妖兽没有发出痛吼。
它们顶着狐火撞向冰墙,鳞甲被烧得焦黑,动作却没有半点迟疑。
冰墙一次次震动,裂纹从中央迅速扩散。
猿砺冲到冰墙后。
他没有扑向那些被锁链控制的妖兵,而是将生铁棍砸向地面,震开几块即将压住伤者的巨石。
随后,他带着猿族护卫将仍保持清醒的杂役和幼妖向外转移。
蛟溟则立在废墟边缘,执水玉牌沉入地面。
几条地下水脉从裂缝中涌出,绕过祭坛,在外围形成一道浅而急的水环。
水环无法伤到收割使,却能阻住一部分被控制的妖兵,让他们无法立刻冲入人群。
收割使终于看向蛟溟与猿砺。
“旧约尚存。”
他袖中锁链一动,两道金芒便分别落向两人。
猿砺抬棍格挡。
锁链撞在生铁棍上,沉重力量压得他双膝向下一沉。
棍身裂开一道细纹,锁链却顺着铁棍缠向他的手腕。
蛟溟面前的水幕被锁链洞穿。
执水玉牌从掌心滑落半寸,又被他重新握住。
水流向两侧散开,锁链仍直直刺来。
苏妄踏碎脚下石板。
她以无隙横切两道锁链,将它们转入祭坛另一侧的空间裂缝。
锁链刺空,碎石与水流同时炸开,猿砺和蛟溟向后退了数步。
苏妄落在两人前方。
右腕的伤口重新渗血,横渊本源也在连续调动中出现迟滞。
她仍抬起刀。
“别让锁链接近血脉。”
玉清站在她侧后方。
暗影在他脚下铺开,切断数道落向人群的锁链。
每切断一次,他胸口的波动便更明显一分,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正在锁链牵引下缓慢苏醒。
收割使垂眼看着他。
“玄狐真源。”
这一次,他的声音终于多了一丝极淡的停顿。
“原来还在。”
玉清没有抬头。
他双手向外拉开,两道空间裂缝在祭坛上方交错,将再次落下的锁链截成数段。
苏妄望着收割使袖中延向光路的主链。
地面上的妖兵可以拖住,锁链却会越来越多。
若不斩断源头,下面的人只会被一点点耗尽。
“清风。”
徐清风挥剑斩开一头妖兽的利爪,回头看她。
“守住下面。”
“你呢?”
苏妄抬头,横刀上的暗金光芒一点点收束。
“去试试那条主链。”
她没有说斩杀收割使。
横渊初成,右腕有伤,对方又是从仙界降下的执行者。
现在最重要的,是逼对方显露锁链真正的源头,断开他对战场的操控。
收割使似乎看出了她的意图。
半空中,数十道锁链同时垂下,封住通往光路的所有方向。
苏妄没有与锁链纠缠。
她一步踏入横渊本源,脚下废墟轰然下陷。
暗金色力量自地面反卷而起,将她整个人托向半空。
锁链从四面刺来。
苏妄横刀连斩,刀锋不与锁链硬碰,只不断切开它们之间最薄弱的间隙。
她的右腕裂口在震荡中彻底崩开,血珠落向下方,又在横渊之力牵引下化作细碎暗金光点。
下一刻,她穿过最后一层锁链。
黑色身影冲入纯白光路。
横刀直指收割使袖中那条延向高处的暗金主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