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碎玉轩中的宫人有些是甄嬛升位之后新添的,自回宫后才见面,哪里有什么主仆情谊。
就这么个状况,懈怠偷懒之人众多,甚至另外谋生的人也有。
浣碧和流朱生气责骂,却得了无数白眼:
“咱们虽是奴才,但是也要吃饭的,自然要捡那高枝攀。”
“浣碧姑娘得贵人纵容,就真把自己当主子了,都敢背后编排惠嫔娘娘,咱们这些人算什么啊,被说两句便听着呗。”
“奴才自进碎玉轩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之前受了些恩惠还是托了惠嫔娘娘的福,奴才可不是那等子忘恩负义之人。”
“主上恩赏,能庇护下人,做奴才的才会忠心,敢问两位姑娘,咱们干分内的活,吃喝用度内务府出,到底是受了莞贵人多大的恩惠,才非得待在这个烂泥潭里表忠心?”
这般难听的话已是寻常,从前碎玉轩看不惯浣碧之人便不少。
只是主子疼她,趾高气昂些也忍着,可如今是什么局面,摆架子给谁看呢?
浣碧这些日子被气哭多次,倒是流朱,这些难听话,听着听着竟也慢慢的习惯了。
饭菜凉了,就自己给小主热热。
炭火不够,便多盖两条棉被。
分例被克扣,便召集还愿意留下的人绣些帕子之类的托人送出宫去换钱。
流朱学会了低头,甚至面对故意为难的采买公公还能说出些讨好巴结的话。
她的性子越来越沉静,倒是越发的像另一个槿汐。
而对于这些,浣碧极为不满。
在她看来,皇上那样喜欢自家小主,怎么可能忘记小主。
不过是两人闹了脾气,之后还会好的,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
怎么就要流朱奴颜媚骨的去讨好人了?
浣碧愤怒,高声质问流朱怎么就变了。
可流朱只是瞥了她一眼,淡淡的说了一句:
“我原本也不必做这些的。”
浣碧就蔫了。
她心虚,可她总有理由。
“是我得罪了惠嫔,我们才会受到这般磋磨,我认!”
“可你忘了从前小主对我们的教导了吗?就是日子过得再难,我们也不能抛弃尊严!”
她越发的义正言辞,似乎要以自己的高尚去衬托她们的低劣。
可流朱只是不屑的笑了一声,冷冷道:
“尊严?”
“你今儿中午喝的那碗鸡汤,是我们绣了三天的帕子托采买的公公带出去卖了换回来的银子卖的,为的是大家这些日子过的紧巴,补补油水,你一个人就喝了两碗,还吃了不少的鸡腿肉,你吃的香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尊严?”
“你说你认,你以为你这样会显得自己很有责任感吗?你只会显得很蠢,因为你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你以为我们现在所遭受的一切都是惠嫔娘娘带来的吗?不,这才是我们本来应该过的日子,若不是惠嫔娘娘庇护,从圆明园回来我们就该过这样的日子。”
“而我们包括小主通通都受了惠嫔娘娘的恩惠,却在背后那样编排她,宫里人骂的对,我们就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忘恩负义的玩意!”
“是我们错了,那就该承担后果。”
浣碧脑中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她突然觉得眼前的人好陌生,那个和她一起长大、活泼开朗的流朱去哪了?
浣碧喃喃道:
“你变了……”
流朱却笑了:
“我是变了,可我不认为我的变化是一件坏事。”
“小主此刻还病着,我的变化能为小主请来太医看病,能让小主吃上药,还偶尔换些好东西给小主补补身子,这就够了。”
“浣碧,你我自小一同长大,你的心思,我比谁都明白。”
“你从来都是不甘心的,既为了小主,也为了你自己,就像你从前折辱柔嫔娘娘,现在编排惠嫔娘娘,你不是为了小主,而是觉得此刻小主的境况,连带着你受委屈,被瞧不起,你不能再高高在上的在旁人面前耍威风,所以你浑身都难受!”
“你我同是小主的贴身婢女,不过小主待你比我好,但浣碧,不是小主把你当主子对待,你就真的是主子了。”
这话仿佛是一道惊雷,直接劈进了浣碧心中最隐秘的角落,她那样埋藏的很深的小心思瞬间被照亮。
流朱说的太直白,说的她脸色血色尽褪,浑身颤抖。
她想反驳说自己没有,可嘴唇哆嗦半天,却是一个字也挤不出。
流朱看她这般模样,有些于心不忍。
可她并不觉得自己的话说重了,若是浣碧还不清醒,怕是会害了她们所有人的。
流朱叹了一口气,继续道:
“你真以为,你将你那些小心思藏的很好吗?”
“初进宫时你瞧不上柔嫔娘娘,在小主面前说那些折辱人的话,给自己引来的一丈红,小主给太医院塞了不少银子才治好你的腿,希望你能长个记性。可你记了几天?”
“余氏得宠之时,你再次在小主面前说她出身低微,一个宫女罢了,如何的不配伺候皇上,可浣碧,你也不过就是一个宫女。”
“你到底是看不惯她们的作为,还是看不得除了小主之外的人得到皇上的宠爱,看到人家比小主更风光,你压不住你的忮忌心,恨不得取而代之是吗?”
浣碧后退一步,下意识的避开流朱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
她脸色惨白,眼泪夺眶而出,不是被误解的委屈,而是被看穿的羞愧。
但她嘴上依旧不愿承认,仿佛只要自己不承认,她所做的一切就都是为小主好,她没有半点的私信,她还是那个忠心的浣碧。
“我没有,我怎么可能会这样想?我们认识多年,难道我在你心中就是这样的不堪吗?”
“就是因为我们认识多年,我才知道你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浣碧,或许你能瞒得过小主,但你瞒不过我。”
“你也不必否认,我不会信。而我也只想告诉你,宫里险恶万分,你那些小心思在上位者面前,一眼就能看穿。谨言慎行,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奴才,就要有奴才的样子。否则你犯下的错,不仅会自己受罪还会牵连小主和我们。”
说罢,流朱低下头继续绣着手中的帕子,再也没看过她一眼。
而浣碧却是越哭越凶,心事被看穿的慌张和无地自容的羞耻几乎淹没了她。
最后,浣碧转身,哭着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