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府,书房。
炭盆烧得通红,谭延舟穿了身家常棉袍,正坐在书案后看公文。
听见脚步声,随手将公文放在一旁。
谢承曦敲门而入。
“见过祖父。”
谭延舟目光落在孙女婿身上,离京月余,眼前青年似乎又成熟了不少,人更沉静了。
“坐吧。”
谢承曦落座。
旁边的老管事奉上热茶后,退了出去。
谭延舟端起茶盏,淡淡道:“把这回巡查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谢承曦神色一正,随后便将一路巡查的经过详细说了出来。
对永平县发现的问题,还有几位随行官员的表现和态度的变化,以及自己和王少煜私下搜集的各种证据。
事无巨细,全部讲了一遍。
期间,谭延舟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
足足半个时辰,都是谢承曦的声音。
最后,谢承曦将一本账册放在案上。
这是其中一本抄录的账册。
谭延舟翻开来看,越看脸色越冷。
“区区一个永平县,竟能把朝廷粮仓当自家库房。”
随后又翻了几页,抬头问道:“这些账册,除了你和王少煜,还有谁知道?”
“无人。副本都在我这里。”
谭延舟点点头,这是好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承曦,你可知道这里面最麻烦的是什么?”
谢承曦想了想,开口道:“若只是一个县令贪墨,早就东窗事发了,这些账目能够维持数年甚至十余年,意味着每一环都有人配合。”
他顿了顿,继续说:“县衙、州府、转运司、三司下属衙门,甚至朝中。”
谭延舟越听越满意,这个孙女婿果然是个入阁的好苗子。
“说不定老夫手底下的人,也有参与其中。”
谢承曦微微一怔。
谭延舟倒十分平静,他太清楚官场是什么样子,天下税赋千万贯,经手之人何止万千。
要想一点问题不出,根本不可能。
谢承曦缓缓说道:“所以孙婿没有轻举妄动,更不敢直接上奏。”
谭延舟露出满意之色:“你做得对,非常对。”
他抿了口茶,继续说:“你知道朝堂上最容易死的是什么人吗?”
谢承曦沉默。
谭延舟叹气道:“是只会查案的人,也是只会伸张正义的人,更是拿着一点证据,便以为能掀翻所有人的年轻人。”
谭延舟看着眼前青年,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
年轻、锋利,但却沉得住气。
“你若在永平县直接发难,你和王少煜也未必能平安回来。”
谢承曦没有反驳,他当然知晓,就他们两个,哪能敌过那些贪官污吏的毒手。
谭延舟语气缓了缓,“官场不是查出来问题就能解决,有时候,查出问题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十步、二十步。
每一步都得谨慎行事。
稍有不慎,被扳倒的不是贪官,而是查贪官的人。”
谢承曦起身,郑重一礼:“多谢祖父教我。”
谭延舟看着他,眼中露出几分欣慰,若是寻常年轻人,连中三元,圣眷正隆,又握着这些证据,只怕早已热血上头,恨不得替朝廷改头换面。
可谢承曦没有,这才是最难得的,沉得住气,才能成大器。
更有培养的价值。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伸手取下一张京西南路舆图,铺在书案上。
随后他指了指永平县的位置:“此事,从今日起,你不要再碰。”
谢承曦心里明白,但还是疑惑道:“祖父?”
谭延舟摆摆手:“换个人查,你太年轻,刚为官不久,名气太盛又是三元郎,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盯着咱们谭家。
老夫不一样,三司每年核查账目,本就是职责所在,老夫派人去查,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毛病。”
谢承曦心里替那些百姓,感激谭延舟。
这也是他当初选择配合谭姐妹的其中一个原因。
谭计相,是个真正为民做事的人。
谭延舟继续说道:“你将账册留下,老夫安排人去查,把涉及的人、银钱流向、官职关系全部查清。
咱们先摸清底细,才能一点点收网。”
他看着案上的舆图,声音低沉下来:“想必陛下也有这个打算。要么不动,要动,就要一网打尽。”
谢承曦点头应是。
谭延舟又说:“你什么都不用管,继续在翰林做事,该写文章写文章,该陪嫣儿陪嫣儿,就当这事已经结束了。”
谢承曦再次点头:“孙婿明白。”
谭延舟嗯了一声,笑道:“回家去吧,嫣儿等了你月余,你刚进家门就被老夫叫来,只怕现在正埋怨老夫呢。”
谢承曦忍不住也笑了,随后便告辞回家。
皇城,长春宫。
窗外积雪还没消,殿中地龙烧得正旺。
贤妃沈氏坐在软榻上。
她虽刚生产不久,但经过十余日调养,气色已经恢复不少。
旁边的鎏金摇篮里,半个月大的小皇子正安静睡着。
小家伙白白嫩嫩,时不时挥舞一下肉乎乎的小手。
三岁的平乐公主趴在摇篮旁边,一本正经盯着弟弟。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内侍通报。
“娘娘。赵夫人到了。”
沈氏脸色顿时露出笑容:“快请。”
不多时,贤妃的生母赵氏,走入殿内。
母女已有数月未见。
赵氏刚进门,平乐公主便欢快跑了过去。
“外祖母!”
赵氏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她蹲下身将外孙女抱进怀里:“哎哟,外祖母的小心肝。几个月不见,又长高了。”
平乐公主咯咯直笑,祖孙俩亲热了好一阵。
赵氏这才走到摇篮旁。
她低头看向襁褓里的小皇子,眼眶微微泛红。
沈氏见状笑问:“母亲这是怎么了?”
赵氏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没什么,只是高兴。”
沈家当年送女儿入东宫时,哪里想过会有今日。
如今女儿贵为贤妃,又生下皇子。
对于整个沈家而言,是天大的荣耀。
但高兴过后,便是担忧。
她环顾四周,轻声说道:“月娘,有些话,娘必须和你说。”
沈氏神色也变了,“母亲请讲。”
赵氏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摇篮上:“这孩子出生后,你是不是觉得后半辈子稳了?”
沈氏没有说话,但她确实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