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汴京城里已是一片新春景象,大街小巷张灯结彩,酒楼茶肆宾客满座。
尤其是丰乐楼,作为汴京第一酒楼,临近年关更是热闹非凡。
但就在丰乐楼顶层的一间雅阁内,两位朝堂大人物,正隔案而坐。
门外十余步内皆有心腹守着,连掌柜都不得靠近。
桌案上摆着一壶酒,还有几碟小菜。
左侧之人,须发半白,面容清瘦,正是当朝内阁最有话语权的蒋阁老。
右则之人,体态微胖,目光沉稳,则是中书门下平章事,曹宰相。
若让朝中官员看见这一幕,怕是都会惊掉下巴。
因为整个朝堂都知道,这两人同出一门,皆为已故大儒顾旭公弟子。
但自踏入官场开始,便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蒋阁老主张改革,整顿吏治,清查积弊。
曹宰相则讲究稳,凡事以维持朝局平衡为重。
两派斗了将近三十年,门生故吏彼此攻讦,早已势同水火。
可此时,二人却同坐在一张桌前。
良久,曹宰相率先开口:“永平县那边的账册,当真落到了谭延舟手里了?”
蒋阁老轻轻转动酒杯:“消息不会错,谢承曦回京当日便去了谭府,待了足足两个时辰。”
曹宰相眼睛眯起:“看来这位三元公查出了不少东西。”
蒋阁老冷笑道:“何止不少,若真如奏报上说只是几个小吏和主簿贪墨,谭延舟又怎会如此上心?”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单,轻轻放在桌上。
曹宰相拿起一看,脸色沉了下来。
名单之上,赫然记着十余个名字。
有地方官,有转运司属官,有京官,而最下方,还有几个宗室王府的成员。
屋内安静下来。
半晌,曹宰相缓缓放下名单:“若真查到底,怕是要死不少人。”
蒋阁老淡定道:“死几个官员不算什么,问题是他们背后的人。”
他抬头看向窗外:“有些人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动。”
曹宰相没反驳,因为这是现实。
朝堂向来不是非黑即白。
有时候,一个官员背后的是一个派系,一个宗室。
甚至牵动数州之地。
贸然动手,很容易演变成朝堂大乱。
蒋阁老忽然说道:“你有没发现,这些年,谭家势力越来越大了。”
曹宰相沉默,显然早留意了这事。
蒋阁老继续说:“三司使谭延舟,掌天下财赋。
长子谭凌赫,吏部侍郎。
次子谭凌罡,工部尚书。
如今又出了谢承曦这个孙女婿,连中三元,圣眷正隆。”
说到这里,他心里其实是嫉妒的,谭家子嗣比他丰厚,子孙比他蒋家有出息。
他冷冷一笑:“还有贤妃那边,谭家三房与沈家联姻,沈梦嫁入谭家,如今贤妃刚诞下四皇子,沈家声势正盛。
谭家借着这层关系,也跟着水涨船高。”
屋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两人都是在朝堂浮沉多年的老臣,看事情自然不看眼下,而是看长远。
若单独一个谭延舟,不足为虑,可如今的谭家,财权、官权、外戚关系、清流名望。
几乎样样不缺。
尤其是谢承曦,这个年轻人太耀眼了。
十五岁的年纪,连中三元,入了翰林,又深得皇帝器重。
未来三十年,极有可能成为谭家新的支柱。
曹宰相缓缓说道:“你是担心,谭家坐大?”
蒋阁老没否认:“谭家即使中立,但朝堂最忌一家独大,无论是哪一派。更何况,谭延舟现在还拿到了那些账册,若他借机会清洗一批人,朝堂格局会彻底改变。”
曹宰相想了想:“所以,你想保那些人?”
蒋阁老摇头,“我不在乎他们死活,但不能让谭家借此壮大。”
一句话,今日真正的目的总算说了出来。
两个斗了将近三十年的政敌,此刻第一次达成共识。
不是为那些贪官,而是为了平衡。
朝堂的平衡。
曹宰相端起酒杯,开口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蒋阁老见对方答应,心中暗喜,“先让御史台动起来,查案可以,但不能让三司单独查。
再把刑部、大理寺拉进来,把水搅浑,查得越久越好。”
曹宰相缓缓点头,这确实是好办法。
一旦多部门介入,案件便不再由谭延舟独掌。
蒋阁老继续说道:“至于谢承曦,这人太年轻,太顺了,也该让他知道朝堂不是文章写得好就行。”
曹宰相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猜测,这老货怕不是嫉妒谢承曦比他孙子蒋泽优秀吧。
不过谢承曦,与曹家也有过节。
当日他想让庶出的曹月如嫁给谢承曦,谁知道出了和霍家那桩破事,让他计划落空。
对于谢承曦,他是想收归门下的,但如今归谭家了,他自然不会惜才了。
“你想动他?”
蒋阁老笑着摇头:“既然圣眷正隆,又巡查永平县有功,老夫为他谋份好差事,自然是理所应当了。”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
彼此都明白对方的意思,有时候,打击一个家族,不需要刀剑,只需要让它无法继续扩张。
与此同时,城南一处茶馆二楼雅间。
蒋泽今日约了谢立新见面。
自从文青的儿子蒋琨被顺利接入蒋家,小家伙转眼已经一岁半了。
蒋泽的妻子霍氏,生下大女儿悦姐儿,现在刚满十个月。
霍氏一开始不愿多看蒋琨一眼,但后头不知哪个嬷嬷劝了她一嘴,让她为日后想想。
于是霍氏便对这个外室子上心了起来,毕竟,眼下这个儿子,是她的嫡子了。
蒋泽说起这些,一脸得意:“立新,多亏你,琨哥儿才能这么顺利接回府中。”
谢立新给对方倒茶,笑着说道:“蒋兄言重,你我同窗情谊多年,我早将您当作自家兄长看待,如何不为您的儿子出谋献策呢。”
“好!好!”蒋泽被这句话哄的顿时笑容满脸。
“你的心意我自然是晓得,你如今在翰林当个编修,可有遇到什么麻烦,若有,尽管开口,我定为你筹谋一二。”
蒋泽喝了口茶,继续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