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御史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裴文昭这人向来低调的,为何今日突然发难。
绝不是临时起意。
而是早就准备好了。
甚至..
连自己今日要弹劾谢承曦,都被对方算到了。
想到这,霍御史心中绝望。
沉默良久。
曹相终于重新坐回椅子。
神色恢复了平静。
他终究是老狐狸了,发完火,就该说正事了。
“这件事,到此为止。”
霍御史一愣:“相爷?”
曹相冷冷说道:“告诉夔州那边,最近谁也不准再去涪州。
再不准拿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做文章。
否则。
只会让陛下觉得,我们故意针对谢承曦,适得其反。”
霍御史连忙点头:“下官明白。”
曹相眯起眼睛:“如今涪州新商规刚推行,有没有问题,不是靠嘴说,而是靠结果。
等年底各自赋税、商税、人口、商旅往来全部报上来。
若谢承曦的新商规当真只是纸上谈兵,自然有机会收拾他。
可若现在一而再,再而三派人去查。
陛下只会觉得,我们借机生事。”
他之前已经被狠狠敲打过,导致几个女婿怨声载道,如今暂时低调,实属无奈之举。
霍御史若有所思道:“相爷的意思是..”
曹相叹了口气:“让他们先得意几个月,等年后,再出手。”
说到这,他目光一冷:“谢承曦年轻,年轻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喜欢把摊子铺得太大。
商规、码头..
做得越多,留下的破绽,也就越多。
我们不要急,总会等到他露出破绽的时候。”
霍御史连忙拱手:“相爷高见!”
曹相冷冷瞥了他一眼:“高见?
本相若不替你收拾残局,今日过后,你霍远就成了整个朝堂的笑柄了。”
霍御史低头不语,已经是笑柄了。
“下官无能。”
曹相看着比自己年轻不了几岁的霍御史,心中叹气。
“回去吧,没有本相发话,不许再上奏弹劾谢承曦。
更不许再私下让夔州官员去惹事。
听懂了吗?”
霍御史连忙点头:“下官遵命。”
等霍御史离开。
曹相望着窗外,重重叹了口气。
崔老货倒是教出了一个好学生。
不过官场嘛,不是赢一两次就算赢。
来日方长。
崔敬钰没本事斗赢自己,他的学生,又有什么能耐斗赢。
朝会后第三日。
谭府。
后花园内。
秋风渐起。
谭延舟坐在凉亭中煮茶。
不多时。
兵部尚书王沛来了。
两人同朝多年,本就政见相近。
加上如今谢承曦的关系,两人更算是半个知己好友了。
王沛刚坐下,便笑道:“霍远这一跤,差点没摔死啊。”
谭延舟笑了笑:“摔一跤是好事。
总比日后摔得爬不起来强。”
两人相视一笑。
片刻后,谭延舟放下茶盏:“今日老夫请你来,不是为了霍远。
而是夔州。”
王沛顿时来劲:“你打算动赵旭伸?”
谭延舟摇头:“赵旭伸不过是个棋子。
真正的问题,是夔州这些年仗着地势之利,处处掣肘周边州县。
如今连下州推行新规,都敢明里暗里插手。
若不给他们一点教训,日后其他州,也会有样学样。”
王沛缓缓点头:“确实如此。”
谭延舟继续说道:“不过,此事,不能由我出面。”
王沛心下了然。
翌日。
兵部。
王沛召集武选司、职方司数名郎中议事。
“夔州地处川东要冲,近年来厢军操练如何?”
一名郎中连忙翻阅案卷:“大人,夔州厢军去年应操练十二次,实际仅六次。”
另一人补充道:“兵甲修缮,也比朝堂规定少了两成。”
王沛眉头一皱:“军械呢?”
“仓中登记一千八百副。
实点不足一千五百。”
王沛心中一喜。
这不给机会了嘛。
他重重放下案卷:“好。很好。兵部即日起,派员巡检夔州各营。
凡兵册、军械、粮草,一律重新核验。
若有缺漏,照律追责。”
几位郎中闻言,精神都是一振。
霍御史丢脸那日,他们便等着了。
果然,来活了。
兵部,要动夔州了。
消息传得极快。
仅仅几日,整个夔州官场都紧张了起来。
与此同时。
裴氏那边也有了论断。
几位裴氏族老你一言我一语。
裴文昭身为御史,将朝堂上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一位族老听后,缓缓开口:“夔州这些年,风头太盛,我裴氏,也该避一避了。”
另一位族老点头:“不错,我裴氏在夔州经营多年,如今若继续留在那,只会惹人猜忌。”
很快,裴氏发出族令。
在夔州担任书院山长的裴氏宿儒,被调回江南讲学。
支持盐号生意的裴氏族人,开始将商号逐步迁往涪州和成都府。
就连几位在夔州颇有名望的乡绅,也以年老归乡为由,相继离开。
短短半月,夔州士林一片哗然。
人人都察觉不对劲了。
裴氏,居然主动抽身。
说明什么?
说明裴氏这个百年世家,不再看好夔州未来的局势。
然而。
让夔州知州赵旭伸坐立难安的。
是工部。
九月中,工部忽然下发一道公文
因夔州码头年久失修,需重新丈量沿江水道。
又因部分栈桥存在安全隐患。
所有大型货船,需要重新核验吃水与载重。
未经核验,不得停靠主码头。
与此同时。
工部以‘修缮官道’为名。
暂缓了拨付夔州数项河工款项。
同时。
优先保障涪州码头扩建工程。
一时间。
原本停靠夔州的大型商船,为了避免反复查验,纷纷改道涪州。
对,涪州的码头扩建工程,恰巧在这时提前竣工了。
涪州码头,船只一天比一天多。
而夔州码头,渐渐冷清下来。
夔州州衙。
知州赵旭伸望着案上的数封公文,脸色阴沉。
‘兵部查军,工部查码头,裴氏撤人。
好..
好得很!’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茶盏应声跌落,碎了一地。
“谢承曦!你小子好厉害!
居然有这么多人帮你!”
他闭上眼,第一次意识到。
其实真正可怕的,不是谢承曦。
是他背后那张遍布朝堂的人脉。
兵部、工部、世家大族。
每一件事都不超朝廷法度,但每一件事,都精准打击夔州。
而且最让他难言的。
是恩师曹相不肯出面再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