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子一愣:“谢大人?”
谢承俊点头:“正是。
他说,若一个孩子因为怕挨骂才读书,读得再好,也未必真喜欢读书。
若一个孩子因为好奇,自己去翻书,哪怕今日只认得三个字,也比被逼背三十个字强。”
沈夫子沉默。
善!
不愧是三元公。
谢承俊继续说道:“我这儿子,最喜欢吃,先生教他认菜名,认粮食,问他一块糕点有几块。
他定觉得比读书有意思。”
沈夫子怔怔看着他,点了点头:“倒有些道理。”
谢承俊嘴上是这么说,实则他也有些心虚。
自己儿时念书就坐不住,儿子定也随了他。
可谢家将来还真是得有读书人,不能在小六这就没了。
何况那小子还没子嗣!
还是得靠他谢承俊啊。
他有三儿一女。
信哥儿读不出来,还有麟哥儿,再不行,还有望哥儿。
怎么也得有一个吧。
另一边,谢承泰也从茶行来学堂与他们汇合。
听见五弟的一番话,心中欣慰。
儿时的五郎,还真是坐都坐不住的。
谢承泰上前向沈夫子行礼:“沈夫子。”
随后他笑着说道:“六弟虽远在涪州,但这两年的家书里,他总说,孩子不是树苗,有的孩子长得快,开慧早,有的长得慢。
但不能因为今日长得慢,便说他一辈子长不高。”
沈夫子沉默许久,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锐哥儿身上。
锐哥儿今年八岁,字算不上漂亮,学问算不上好。
但孩子勤奋,张夫子对这个学生,时常提及。
谢承泰又道:“我家锐哥儿,天赋普通,但为人勤快,今日学不会,明日再学,明日不会,后日继续。
我觉得这样挺好。”
说完,他看了看一眼锐哥儿身边的两个小家伙。
信哥儿知道夫子告状,心里发虚,牵着哥哥昌哥儿的手,眨巴着眼睛看着这边。
昌哥儿倒不以为然,偶尔小声安慰他。
回府之后。
三个孩子各自回了院子。
锐哥儿洗过手,便又拿起书。
谢承泰进来时,他有些尴尬。
他自知天赋普通,三岁启蒙,如今八岁了,学业,长进不多。
谢承泰和妻子苏氏对视一眼。
谢承泰坐到儿子身边,说:“若有不懂的地方,就再看一遍,别急。”
锐哥儿点点头。
父母对他向来鼓励,宽容,他虽资质一般,但身为谢家长子嫡孙,他得努力,将来追逐六叔的步伐。
另一边。
谢承俊刚进院子。
信哥儿已经飞奔进屋:“娘!
我今日学了个字。”
杜雨连忙出来:“什么字?”
信哥儿骄傲地挺起胸膛:“糕!”
此时正在一旁吃着枣泥糕的麟哥儿抬眼看了看哥哥,飞快将剩下的半块丢进嘴里。
杜雨愣了一下,随后问:“先生教的?”
“不是。
我自己认识的!”
信哥儿一脸认真,眼睛已经瞄到弟弟把枣泥糕吃完了。
杜雨忍不住笑了。
谢承俊在门口更是大声笑了出来。
谢家的晚饭,一向热闹。
尤其如今几个孩子都开始长大,一张饭桌上,隔三差五便能冒出让人哭笑不得的事。
谢敬川坐在主位,顾氏坐在他身旁。
夫妻二人如今含饴弄孙,日子开心。
唯一有些牵挂,自然是小儿子谢承曦尚未有子嗣。
而且谢承曦远在涪州,一家人已经两年没见了。
主桌这边,锐哥儿已经八岁,自然要上桌了。
秦姨娘陪着几个小的在隔壁小桌。
昌哥儿吃一口便要看看旁边的人。
至于信哥儿。
他今日难得没拿着糕点,因为已经吃完了。
“听说今日沈夫子又告状了?”
谢敬川夹了一筷子菜,笑着问。
顾氏来了兴致:“哪个孩子闯祸了?”
谢承俊嘿嘿笑着:“也不算闯祸,信哥儿今日在学堂,夫子问他教的字,他想了半天,答了个‘糕’字。”
顾氏一怔:“糕?”
“对。”
谢承俊点头:“还是桂花糕。”
满桌顿时笑成一片。
谢敬川想起以前的谢承俊,也是个惦记吃的馋嘴小子。
果然是遗传。
小桌那边,秦姨娘忍不住笑:“叫我看这孩子将来,未必能做读书人。”
信哥儿坐在一旁,显然不知道大家为什么笑自己,只顾着扒饭。
昌哥儿倒是知道,他看了看旁边的信哥儿,心里觉得他可怜,待会偷偷给他拿两块糕点吧。
谢敬川忽然又问:“那锐哥儿呢?”
被点名的锐哥儿立马低下头。
谢承泰连忙说:“孩子勤快,只是天赋普通,也随了我。”
顾氏闻言,反倒点了点头:“肯学就好,孩子还小,不急。”
谢敬川也赞同道:“谢家如今不缺几个孩子一口饭,只要他们身体康健,品行端正,慢慢教便是。”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正在吃饭的信哥儿:“至于读书这事…咱们家能出六郎这样的,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难不成还指望个个都是三元及第?”
顾氏忍不住也笑:“老爷说的是,咱们这些孩子,只要肯学,便已经很好了。”
这话说得实在。
谢承俊自己也知道。
从前在谢家,他就是不适合读书的。
如今靠经商,将药行经营得不错,所以孩子若能读书,最好。
若读不成,总有其他出路的。
饭吃了一半。
秦姨娘忽然道:“对了,老爷。
信哥儿今年四岁,麟哥儿也三岁了。
要不..让麟哥儿也跟着一块儿去学堂?”
谢承俊一愣:“麟哥儿?”
秦姨娘点头:“兄弟俩年纪相仿,一个人去,容易贪玩,两个人去,总归多个伴。”
她说着,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孙子。
麟哥儿此刻,手里还抓着一块肉。
秦姨娘笑道:“两个孩子一起读书,你追我赶,说不定能让他们多些兴趣。”
杜雨点头:“我倒觉得可以,信哥儿坐不住,若有麟哥儿陪,也许能好些。”
谢敬川看着两个大馋小子,笑着说道:“行吧,那便一起去,让他们先认识些字,懂些道理。
将来究竟走科举,还是经商,或者做别的,等他们大了自己选便是。
不过沈夫子怕是要头疼了。”
话音一落,众人又是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