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小厮低声补充道：“他们还抢了哲哥儿的书，夫子来了，他们才跑。
今日因为哲哥儿受伤，学堂散得早，夫子已经罚了几个少爷抄书。”
谢敬业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摸了摸哲哥儿的脑袋。
四岁的孩子，才幼儿园。
这时代却要开始拼读书了，不容易的。
谢敬业忽然问道：“哲哥儿，你恨他们吗？”
哲哥儿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恨。我想打回去。”
谢敬业笑了：“那你打得过吗？”
哲哥儿愣住了，最后沮丧地摇头：“打不过，他们三个，我一个。”
谢敬业把他轻轻抱到腿上：“那爹告诉你一句话，今天，你得牢牢记住了。”
哲哥儿认真望着他：“什么话？”
谢敬业缓缓道：“这世上，别人欺负你，不是因为你的出身，而是因为，他们觉得，你好欺负。”
哲哥儿愣住，小脑袋显然听不懂。
谢敬业继续说：“即使你是谢家嫡出孙子，若自己软弱，一样会有人踩你，可若有一日，你读书比他们好。
做人比他们正，本事比他们大。
将来站得比他们高。
他们还敢欺负你吗？”
哲哥儿想了想，慢慢摇头：“不敢。”
“为什么？”
“因为…他们怕我。”
谢敬业笑着点头：“不错。
所以，真正让别人不敢欺负你的，不是身份，是你自己。”
他说着，轻轻擦去哲哥儿脸上的泪痕：“爹小时候，也被人欺负过。
那时候爹很生气，总想着要打一架。
打一架，赢一次，别人以后还会再来。
可若让自己一天比一天厉害，厉害到别人只能仰望。
他们连欺负你的念头，都不会有。”
哲哥儿似懂非懂：“那..我要怎么变厉害？”
谢敬业指着旁边那本被踩烂的书：“读书，练字，做人。
以后再练骑马、射箭。
你若样样都比别人强，谁还敢说你一句不是？”
哲哥儿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拳头，忽然认真地点了点头：“爹，我以后要好好读书。
我要考状元。
比大伯还厉害。”
谢敬业哈哈笑了起来：“有志气！”
旁边，瑶姐儿忽然举起小手：“爹！那我呢？”
谢敬业把她也抱了过来，一左一右搂着两个孩子。
“瑶姐儿也一样，读书、识字、学管家，学算账。
要学着保护自己。
将来若有人欺负你，不必靠哥哥，自己就能让他后悔。”
瑶姐儿虽没完全听懂，也还是重重点头：“嗯！我也要变厉害！”
谢敬业看着怀里两个孩子，十分感慨。
过继也好，亲生也罢。
既然叫他一声‘爹’。
那便是他的孩子。
真正能护住孩子一辈子的，从来不是父母。
而是他们自己。
…
谢家。
谢承泰和谢承俊的几个孩子，陆续都到了启蒙的年纪。
如今每日清晨，都比往常热闹几分。
这日天刚亮。
奶娘便已经起来替孩子们穿衣。
不多时，几个小郎君便背着书袋，从各自院子里出来。
八岁的锐哥儿走在最前面。
他的个头已经窜了一截，脸上还带着几分孩童的稚气。
“大哥。”
后头的昌哥儿奶声奶气喊了一声。
锐哥儿回头。
“怎么了？”
“我鞋子还没穿好。”
锐哥儿只好停下来，蹲下替弟弟重新穿好鞋子。
“你走路慢一点，夫子说了，上学不能迟到，咱们要出门了。”
昌哥儿乖乖点头：“哦。”
他们身后，还有个胖乎乎的小身影。
信哥儿。
大聪明谢承俊的长子谢立信，四岁，比昌哥儿小一个月。
两个孩子打小就感情很好，如今启蒙，自然是一块结伴。
信哥儿背着个小书袋，只是书袋看着鼓鼓囊囊。
仔细翻看，里面除了两本启蒙书，竟还塞了几块糕点。
奶娘发现后，哭笑不得。
“信哥儿，这糕点怎么带去学堂？”
信哥儿眨巴着眼睛：“我饿。”
“刚吃过早饭，没到午膳时候呢。”
“我现在就饿了。”
奶娘：………
信哥儿自从进学堂以来，最大的长进不少识了几个字。
而是越来越会找地方吃东西。
等他们去到附近的私塾。
夫子已经坐在堂上。
锐哥儿进门后，便去了自己的甲班。
两个弟弟去的是启蒙班。
昌哥儿和信哥儿被小厮领着去到隔壁课室坐好。
信哥儿刚坐下，屁股还没热，眼睛已经开始四处乱瞄。
前面的书，窗外的树，同窗手里的糕点。
甚至夫子桌上的茶碗。
启蒙班的夫子姓沈。
本来颇有耐心，可教了信哥儿几个月后，他觉得自己的耐心一点点消失。
“信哥儿。”
“在。”
“方才教你的字，是什么？”
信哥儿站起来，想了半天：“是..”
沈夫子满怀期待。
三元公谢承曦的亲侄子啊，怎么也得是个好苗子吧。
谁知。
信哥儿忽然咽了咽口唾沫：“糕。”
堂内顿时一静。
沈夫子：………
“什么糕？”
“桂花糕。”
信哥儿认真回答：“我早上吃过。”
几个孩子顿时笑了起来。
沈夫子气得眼珠子都瞪圆了：“老夫问的是字！不是让你说吃的！”
信哥儿缩了缩脖子：“哦。”
沈夫子深吸一口气。
忍了。
不能生气。
孩子还小。
而且是三元公的亲侄子！
到了午后。
谢承俊来学堂接孩子时。
沈夫子还是忍不住把他叫到一边。
“谢五爷。”
谢承俊拱手：“沈先生。”
沈夫子叹了口气：“信哥儿这孩子..未免太贪玩了些。
坐不住，记性也不好。
每日教他的东西，第二日便忘了一半。
若再这样下去，只怕..”
他没继续说了。
但意思很明显。
谢承俊没露出什么失望的表情，反而笑道：“先生辛苦了，只是孩子才四岁，先生不必太急..”
沈夫子皱眉：“可谢家子弟..”
谢承俊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
小六这样的身份，谢家若出来几个优秀后辈，多少有些丢人了。
谢承俊笑道：“先生，我六弟在信里写过一句。
孩子读书，第一件事不是考出什么好成绩。
而是让他自己愿意坐在书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