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道衡面色一肃,从宽大的袖袍取出了一个信封,缓步走到主位之前,恭敬地递给了张守拙。
“天师。”
张守拙微微颔首,接过那封信封。
老天师伸出手指,从里面抽出了一张薄薄的信纸。
信纸不长,一眼扫过去,看着不过寥寥数行而已。
短短的几行字。
张守拙却看得很慢,极慢。
老天师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深邃模样,让人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可满殿之人,不知为何,却都莫名地感觉到……
大殿内的空气,似乎随着老天师那一行一行往下移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沉得让人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终于。 张守拙看完了信上的最后一个字。
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将这封信递给身旁陶道衡或其他掌门传阅。
他只是静静地拿着那张信纸,沉默着。
就在满殿修士心头的疑云越积越重之时……
“噗。”
一声轻微的异响。
只见那封被张守拙捏在指尖的信纸边缘,毫无征兆地,突然泛起了一簇火苗!
火苗无声无息地蔓延,却在不过两三息的工夫里,便将整封信笺连同那个信封,烧了个干净!
最后,只余下一撮灰白的纸灰。
顺着老天师的指缝间,簌簌地飘落在了大殿的地上。
张天师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眼帘。
他与旁边的茅山掌门陶道衡,目光在半空中,无声地碰了一下。
张守拙没有问,陶道衡也没有说。
两人就这么用一种默契的眼神,完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交流。
满殿的修士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心头没来由地一阵发毛。
那信里到底写了什么秘密?!为什么不传阅众人?
而此时。 坐在武当席侧的江守,看着那一缕从老天师指尖袅袅消散的青烟,以及地上那撮纸灰。
他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得,这两个老头子,又特么在打什么云山雾罩的哑谜?”
“想不明白就算了。”江守摸了摸下巴,心安理得地靠在椅背上,“反正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大佬们顶着。实在不行,我道观里还有个能随手画传送阵的‘大腿’呢。”
……
“好了。”
大殿正中,张守拙轻轻拂了拂宽大的紫袍大袖,仿佛方才那封被烧毁的密信,从来就未曾存在过一般。
老天师转过身,身上的那股压抑感瞬间消散,声音重新恢复沉稳与浩大,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天师殿:
“诸位道友,方才杜师侄的分析,与我等老一辈的筹谋,不谋而合。”
“这十万大山,便是我道门年轻一辈,淬火成钢的试炼场!”
张守拙的目光如炬,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
“然,此行入山,危机四伏,生死难料。老道方才说过,玉不琢不成器,但道门亦绝不强逼任何弟子必须进山。”
“故而,此次潜入小队之人选,全凭自愿!”
老天师的声音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愿往者,是为天下苍生请命,为我道门荡平邪祟,那是大义!不愿往者,亦各有各的缘法与职守,留在各自门派山门、庇护一方,同样是功德!无人可因此责难半句,去留,皆是同道!”
“当然……”
张守拙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了一股豪气:“愿入山涉险者,无论你是出身名门大派的嫡传,还是无门无派的散修同道。我天下道门各派,定有重赏!”
“无论是功法秘籍、极品丹药、亦或是法器符箓。待凯旋之日,论功行赏,绝不吝啬!”
听到“重赏”二字,大殿内不少年轻弟子和散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修仙本就是法财侣地,如果能借此机会搏一把,得到大门派的资源倾斜,那绝对是改天换命的造化!
“此事干系重大。”张守拙最后定下了章程,“各位不必现在就急于做出决定。回去后,好生思量一晚,与各自的师长、同门商议清楚。”
“明日巳时,愿入山者,再来这天师殿内,议定具体的分组与潜入章程。”
老天师挥了挥衣袖:“今日议事,便到此为止。不愿前往人等,可各自下山去了。”
……
伴随着三声悠远的钟鸣。
天师殿厚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
殿内的修士们如释重负般地长出了一口气,纷纷起身,跟随着各自的掌门、师长,鱼贯而出。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沉重与思量。是走是留,是去搏那一份天大的机缘和名声,还是安安稳稳地回山保命,这是每一个年轻天骄和散修都要面临的艰难抉择。
江守也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青色云纹道袍,准备混在人群中开溜。
在路过核心区域时。
他看到张陵丘正跟在老天师和李玄清的身后准备从侧门离开。这位妖异俊美的龙虎山高徒,转过头,越过人群,与江守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张陵丘微微颔首,递给江守一个眼神。
那意思很明显:你先回去,我稍后忙完再去竹林小院找你。
江守心领神会地眨了下眼睛。
“江兄弟!”
一只犹如熊掌般粗壮的大手,极其熟络地重重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转头一看,正是满脸兴奋、毫无惧色的武当叶承。而他的父亲,武当掌门叶苍云,也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
“叶大哥,叶前辈。”江守赶紧恭敬地行了个礼。
“江兄弟,你明天来不来?”叶承咧着大嘴,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的战意,“这等斩妖除魔的痛快事,怎么能少得了我们兄弟俩?等到了十万大山,哥哥我持骄阳神兵,定要在前面给你开路!”
看这莽汉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十万大山的模样,江守有些哭笑不得。
“叶大哥神勇,小弟自然是佩服的。不过这事儿凶险,我得回去再好好盘算盘算。”江守没有把话说死。
叶苍云走上前来,眼神温和地看着江守说道:“江小友,十万大山之事,你切莫有太大压力,遵循本心即可。若是同往,承儿虽虚长你几岁,但性子莽撞,你们如能在山中结伴,还望小友能在关键时刻,多提点他一二。”
叶承听着自家老爹的话,虽有不满,但不敢发作。
“前辈言重了,叶大哥剑心通明,晚辈还要仰仗叶大哥的剑气护持呢。”江守看着好笑,客套了一番,便与这对武当父子告辞。
走出天师殿的大门。
夕阳西斜。
江守深吸了一口上清峰新鲜的空气,正准备沿路返回自己那竹林小院。
“江……江大哥!”
一道带着几分局促和犹豫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的柱子旁传了过来。
江守回过头。
只见穿着一身粗布道袍的秦朗,正搓着手,满脸纠结地站在那里,显然是特意在这里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