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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云梦往事与秦朗的决意

    天师殿外,夕阳西斜,将上清峰的层叠宫观染上了一层壮丽的橘红色。

    江守停下脚步,回过头。

    只见秦朗正站在一根汉白玉柱旁。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在秋风中微微扬起,双手地紧紧攥着衣角,显得有些踌躇。

    “秦兄弟,怎么了?”江守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复杂模样,笑着走上前去。

    秦朗胸膛微微起伏着。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后那扇已经重新紧闭的天师殿朱红大门。

    “江大哥……”

    秦朗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极大的决心,那张平时总是透着几分拘谨和怯懦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们……边走边说吧。”

    两人并肩走在上清峰的青石板山道上。残阳透过道路两旁苍翠的古树,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沉默了半晌,秦朗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低沉。

    “江大哥,明日天师府定夺的潜入十万大山队伍……我打算去报名。”

    “嗯?”

    江守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转头看向他。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这段日子以来,江守觉得自己还是比较了解秦朗的性子。

    这小子虽然心地善良,但底子里却是谨小慎微和怯场。平时在上清峰,遇到那些名门大派的弟子,他恨不得把脑袋缩进领口里。

    十万大山是什么地方?那可是连杜凌虚那种绝顶天骄都觉得棘手、步步杀机的修罗场!

    “秦兄,你可要想清楚了。”江守神色严肃,语气里透着关切,“老天师刚才在大殿里说得明白,十万大山危机四伏,生死难料。你那《清虚养元功》虽然刚刚得到了全真掌门的补全,但毕竟火候尚浅。真进了山,遇到那些穷凶极恶的邪修,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

    秦朗苦涩地笑了笑,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自嘲,“江大哥,我知道我这点微末道行,真要进了十万大山,可能连个跑腿的炮灰都算不上。甚至……随时都会丢了性命。”

    “那你还要去?图那点重赏?”江守皱了皱眉。

    “不全是为了赏赐。”

    秦朗摇了摇头,他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眼神有些恍惚起来。

    “江大哥,你知道我们云梦山清虚观,为什么到了现在,就只剩下我和我师父两个人了吗?”

    江守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师父他老人家……其实,是个没什么真本事的糟老头子。”

    秦朗的嘴角泛起一抹复杂的苦笑,似乎是想起了某个让人又好气又无奈的身影。

    “他特别爱喝酒,尤其是那种几块钱一斤的劣质散装白酒。每次喝得醉醺醺的,就喜欢拉着我吹牛。说他年轻的时候是如何的叱咤风云,说他曾经跟龙虎山的天师同桌喝过茶,说他当年在江湖上,一柄桃木剑能劈开半座山头……”

    “可实际上呢?”

    秦朗的眼眶渐渐泛起了一丝微红,“他连画一张最基础的【辟秽符】,手抖得都能把朱砂滴在桌子上。他那点可怜的修为,连赶走一只野猫都费劲。”

    “我……其实是个弃婴。”秦朗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二十二年前的冬天,下着大雪。是他把我从云梦山脚下的雪窝子里捡回来的。那几年道观里穷得揭不开锅,他靠着去山下村子里蹭法事、坑蒙拐骗赚来的几口米汤,一口一口把我喂活的。”

    江守默然。他突然想起那个同样爱吹牛、同样在破落道观里守了一辈子的爷爷。只是自己爷爷是真大佬装神棍,而秦朗的师父,是真的一介凡骨。

    “大概是在我十五岁那年吧。”

    秦朗继续说着,泪水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山下的村子里,有一户人家闹了邪祟。其实就是个因为风水不好、稍微聚了点怨气的小游魂。那户人家穷,出不起钱请大门派的道长,就提着一袋子面粉和两百块钱,跑来求我师父。”

    “我师父当时为了赚那点钱给我交高中的学费,拍着胸脯、大包大揽地就下山了。”

    秦朗攥紧的拳头,指关节都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

    “那天晚上,我实在不放心,就偷偷跟了过去。”

    “我躲在那户人家的窗户外面,亲眼看着我师父……被那个连实体都没有的小怨魂,给折腾得鼻青脸肿。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都被撕破了,嘴角、额头全是血。他身子弱,根本打不过那个鬼东西,但他死死地挡在那户人家的床前,硬是用自己的血和那点微末的真气,护着事主没有受伤。”

    “后来,那只怨魂逃出了屋子,躲进了后山的林子里。我师父知道自己解决不了,要是那鬼东西再回来,那户人家肯定没命。”

    秦朗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完全哽咽了。

    “江大哥……我们云梦山,除了我们那个破落的清虚观之外,山顶上还有一座香火极其鼎盛的大道观,叫紫云观。里面的道士,都是有真本事的。”

    “那天半夜,我师父瞒着那户人家,捂着流血的鼻子,一个人连夜爬上了山顶的紫云观。”

    “我跟在他后面。我躲在紫云观那气派的山门柱子后面……”

    两行热泪顺着秦朗清秀的脸颊滑落,“我亲眼看到……平时在我面前死要面子、把牛皮吹上天的师父。他像个孙子一样,弯着腰,低三下四地给紫云观那几个守门的年轻执事作揖磕头!”

    秦朗学着记忆中师父那卑微的语气,泣不成声:“‘几位道爷,发发慈悲吧,山下出了凶祟。老头子我学艺不精,对付不了。那可是条人命啊,求各位道爷下山救救人吧……’”

    “那几个年轻道士满脸鄙夷地嘲笑他,说‘清虚观的老骗子,没本事还敢接活?真是丢尽了我们云梦山道统的脸’。”

    “我师父就那么弓着背,赔着笑脸,任由他们奚落、辱骂。只要他们肯下山救人,他什么难听的话都能咽得下去。”

    青石山道上,只有秋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

    江守停下了脚步,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毫无形象的年轻人。他的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酸涩难当。

    底层散修的悲哀与无奈啊……

    他能够想象的到那个少年躲在柱子后面,看着自己师傅卑微求人的苦涩心情。

    “那天早上,师父回到道观。他一边用冰水敷着肿起老高的脸颊,一边得意洋洋地跟我吹牛。”

    秦朗胡乱地抹去脸上的眼泪,嘴角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说,‘徒儿,你看为师昨晚厉害吧?一剑就把那厉鬼给斩得灰飞烟灭了!哎,就是夜路太黑,下山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脸给磕破了……’”

    “我当时看着他那副强撑着骄傲的样子,我拼命地点头,我说师父真厉害。”

    “江大哥,我从来没有拆穿过他。”

    秦朗转过身,通红的双眼定定地看着江守,那目光中燃烧着一股前所未有炽热的火焰。

    “我师父他没本事,没修为。甚至在很多人眼里,他就是个坑蒙拐骗的神棍。”

    “但他……是个真正的修道人!他有着真正道士的骨气和悲悯!”

    “他现在老了,腿脚不方便了,走不动山路了。清虚观的名头,在云梦山依然是个笑话。”

    秦朗仰起头,转头看着上清峰那巍峨的大殿飞檐,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的铿锵坚定:

    “今天在天师殿,老天师说,去留皆是同道。”

    “江大哥,我知道我修为浅薄,进了十万大山,可能就是个微不足道的炮灰。但是……”

    秦朗死死地咬着牙,一字一顿:

    “我也要去十万大山!”

    “我要凭着自己的命,去蹚一蹚那血海!我想拿着那些大派的重赏,拿着这天下名门正派的认可,堂堂正正地走回云梦山!”

    “我想在我师父闭上眼睛之前,把那份属于道门正统的荣耀,亲手放在他的床头!”

    “我想让他以后……再跟别人吹牛的时候,能有一件事,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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