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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重炮未至,明军已等不起

    数日之后,兵库津通往京都的官道上,终于出现了大片明军旗帜。

    最先抵达的是盛庸。

    他统领吴王五卫步卒,自兵库津一路冒雨赶来。

    连日泥泞让队伍行进极慢,许多士卒的靴底都陷进了黄泥里,辎重车更是走走停停,可五卫军阵仍保持得极为齐整。

    朱橚早已站在新营北侧的一段土垒上,亲自迎候盛庸。

    “末将盛庸,参见殿下。”

    盛庸抱拳行礼,甲叶上还沾着没有干透的泥水。

    朱橚抬手将人扶起,目光越过他,看向后方一队队正在入营的步卒。

    “人到了就好。京都已经缩进壳里,接下来拼的不是谁跑得快,而是谁能把这层壳敲开。”

    盛庸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正看见丘福拿着兵册,站在营门前逐队交接人马。

    五千龙骑兵原本便是从吴王五卫各抽一千精骑合编而成。

    如今野战告一段落,这支临时组建的机动兵马随之撤销,各部依照原有卫籍归还旧部。

    真正发生建制变化的,是耐驴麾下的五千蒙古骑兵。

    除去少量斥候与传令骑,其余人全部下马,改列步阵。

    耐驴、徐允恭、蓝春仍旧统领旧部,整军编为吴王麾下第六卫。

    正蹲在壕沟边拿铁锹戳着湿泥的耐驴,对此极不服气。

    他瞧见朱橚领盛庸走来,立刻起身将铁锹往地上一杵,黑着脸抱怨道:“殿下,蒙古人下了马,跟鱼离了水有什么区别?”

    朱橚站在沟沿上,毫不客气地回道:

    “有区别。”

    “鱼离了水会死,你离了马还能扛土。”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憋不住的笑声。

    耐驴瞪了众人一圈,终究压下满腹牢骚,重新拿起铁锹挖起泥来。

    “等到攻城的时候,我照样去争先登,让你们看看蒙古人两条腿也能跑得快。”

    “那就先把排水沟挖通,免得攻城号一响,你还没抢到先登,倒先在泥里栽个跟头。”

    朱橚说完,也从亲卫手中接过一柄铁锹,跳进了壕沟。

    这几日军中确实有些浮躁。

    三万倭骑一战尽灭,京都城外又筑起了京观。

    许多将士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已经认定东瀛人不过如此。

    尤其是蒙古骑兵与龙骑兵。

    他们刚刚赢下一场漂亮得近乎夸张的歼灭战,整支骑军的士气都被推到了顶点。

    如今让他们下马筑营,许多人只觉多此一举。

    敌军已经被吓破了胆。

    京都就在眼前。

    只要一鼓作气压过去,哪里还需要像防备强敌一样筑垒掘壕?

    类似的念头,已经悄然在军中蔓延。

    朱橚从将士间的说笑与渐渐松懈的工事进度中,看出了这股轻敌之气。

    轻敌之气往往先显在细处——壕沟浅上一尺,拒马缺上一根,夜巡再省下一队人手。

    朱橚把披风交给亲卫,卷起袍袖走到进度最慢的那段工事前。

    第一锹湿泥飞上垒顶时,四周散漫的说笑声也随之停了下来。

    濮英最先扛起木桩跟了上来,丘福接过木夯,耐驴也招呼蒙古兵继续疏通排水沟。

    上行下效。

    诸将见吴王亲自动手,纷纷放下架子投入劳作,原本迟缓的工事很快重新忙碌起来。

    一整日过去,营地彻底变了模样。

    敌军撤退时遗下的营防器材,尽被明军就地取用。

    外层壕沟绕营一周,挖出的泥土堆成胸墙,木桩斜插在壕前,几处低洼地另设暗沟排水。

    营内道路也被碎石与木板垫高,即便再下一场暴雨,粮车和火炮也不至于彻底陷死。

    黄昏时分,最后一段营墙夯实。

    耐驴站在土垒上回头看去,先前那股“京都唾手可得”的轻浮已经散了大半。

    军营重新有了大战将至的紧绷感。

    就在这时,一队斥候冒雨返回。

    为首百户将一名五花大绑的倭人推到中军帐前,同时呈上一封被油纸裹住的书信。

    “殿下,此人从京都西门出城,沿北面小路绕行。标下截住时,他已杀死两名弟兄,嘴里还藏着毒丸。”

    朱橚接过书信,拆开火漆,只看了几行,神情便沉了下来。

    “是求援信。”

    帐中诸将很快聚齐。

    信中的措辞十分急切。

    京都城内兵力损失惨重,粮械虽足,士气却因三万骑兵覆灭而动摇。

    足利义满命近江、丹波、播磨、但马、美浓等地立刻增兵,又催促四国与山阴沿海诸家派船赶往大阪湾。

    各地援军已经在路上。

    有的三五千人,有的上万人。

    单独看来不算什么,可一旦陆续抵达京都,足利义满手里的兵力便会重新膨胀。

    盛庸将几封截获口供对照之后,给出了一个最坏的时间。

    “一个月。”

    “最多一个月,各地援军便会在京都周围重新集结。快的,十日之内便能到。”

    帐内气氛陡然一沉。

    他们原本以为,消灭京都三万骑兵之后,攻城时间会宽裕许多。

    可如今看来,那一战只是斩断了敌军伸出来的拳头,并没有摧毁东瀛各地继续输血的能力。

    朱橚走到舆图前,将代表各路援军的木筹一一摆下。

    “也就是说,咱们必须在一个月内拿下京都。”

    丘福沉声道:“趁敌军还没缓过气,立刻架炮轰城。”

    盛庸的神色却愈发凝重,抬手将压在舆图一角的军需簿抽了出来。

    “殿下,二十四斤炮和三十二斤炮只离开兵库津数十里,便被泥路拖住了。”

    帐中众人齐齐看向他。

    盛庸指着官道上的几处山口与河谷,解释道:“入夏以后连日降雨,道路泥泞,许多地方连骡马都只能贴着山脚走。六斤炮、十二斤炮尚能拆卸转运,二十四斤与三十二斤重炮却离不开整套炮车。”

    “兵库津距京都一百四十里,沿途道路只能边修边走,纵然调尽牛马,最快也要半个月。”

    半个月,还是一路顺利的结果。

    若再遇暴雨塌方或敌军袭扰,只会更慢。

    待重炮运抵架设完毕,再耗时轰击城墙,留给攻城的时间便所剩无几。

    有人低声道:“等不起。”

    另一名将领随即开口:“不用重炮。凤阳演武时,咱们能从地下炸开西墙,如今也能炸开京都。”

    “不错,掘地攻城。”

    “京都城墙再厚,根基也埋在土里。只要坑道挖到墙根,药室一响,照样能开出口子。”

    众人的目光渐渐亮了起来。

    这是已经在凤阳验证过的办法。

    不等重炮,不必正面硬啃城门,只要从地下送去足够火药,京都城墙便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天险。

    盛庸却仍旧皱着眉。

    “办法能用,难处也比凤阳更大。”

    “掘地攻城,最要紧的是出其不意。敌军一旦察觉真正的破城处,便会提前在缺口后布下重兵与工事。到那时,就算城墙被炸塌,咱们冲进去,也会撞上一座早已准备好的内营。”

    “更何况,敌军还可以出城挖掘反坑道,或直接夜袭破坏。”

    凤阳演武时,朱橚是用一轮又一轮蚁附攻城,把薛显与守军的注意力牢牢钉在城头。

    那是演武。

    士卒中一发皮包弹,最多退出战场。

    挨一记钝头刺刀,养上几日也能回来。

    可眼下是真正的京都城。

    若为了掩护坑道,仍用大批明军强攻城墙,死的就不是演武簿上的红印,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士卒。

    这样的代价,足以让掘地攻城失去意义。

    坑道负责破墙,明军还需另设一场佯攻,将全城守军的注意力牢牢钉在城墙上,同时压住他们出城骚扰的念头。

    可这场佯攻既要声势浩大,又要避开大量伤亡,众人一时都想不到合适的办法。

    ……

    帐中渐渐安静下来。

    朱橚坐在舆图前,随手拈起两颗蚕豆送入口中。

    众将对此早已习惯,每逢推演难解的军务,他总会边吃边想。

    两颗蚕豆嚼尽之后,朱橚仍未开口,手指转而搭上腕间的佛珠,沿着珠串一颗颗拨动起来。

    那串佛珠一直贴身戴在腕间,众人起初只当是寻常的护身吉物。

    后来牛小满几杯酒下肚,才将其中的来历抖了出来——这是王妃特意为殿下求来的开光佛珠。

    自那以后,众将每逢看见朱橚拨动佛珠,便知道他遇上了真正棘手的难题。

    此刻蚕豆与佛珠一同用上,帐中众人随即收敛声息,耐心等候。

    朱橚逐颗拨过佛珠,目光沿着京都城防图缓缓移动。

    拨到一半,他的手指忽然停住。

    “有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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