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京都城外便响起了马蹄声。
耐驴重新披甲,率五千蒙古骑兵分路驰向京都四郊。
这一次,他们不抢粮,也不烧屋。
只抓人。
凡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各色人等皆被绳索串成一列,押往明军营前。
哭喊声从清晨一直延续到午后。
最后一批人被押到阵前时,明军营外已经黑压压挤了数万人。
他们既无兵甲,手中亦只有填壕用的简陋器具。
朱橚站在望台上,面无表情。
“第一批,五千人。”
军令传下,督战队立刻驱赶人群向前。
京都城外壕沟不深,沟底却插满削尖木桩,外沿又布着拒马鹿角。
最前面的百姓刚靠近,城头箭雨便落了下来。
有人中箭倒地,后面的人顿时惊叫着往回退。
明军火枪手随即将枪口压低。
砰!
铅子打进脚下,泥土四溅。
盛庸骑马立在阵后,冷声喝道:“继续向前!”
翻译将命令换成东瀛话,一遍遍传下去。
“向前者活。”
“后退者死。”
没有第三条路。
人潮再次被刀枪逼向壕沟。
前排将柴束抛入沟底,紧随其后的壮丁便扛起土筐,把泥土一筐接一筐倾倒下去。
箭雨不断从城头落下,中箭者还未来得及倒地,便被身后拥挤的人群推着继续向前。
失足跌入沟中的百姓,也很快淹没在倾泻而下的泥土与碎木之中。
尖锐的木桩渐渐消失,壕沟则被柴束、泥土和尸体一点点填平。
京都的攻城战,就这样踏着东瀛百姓的血肉开始了。
等第一段壕沟填出通道,明军才将云梯与楯车推上去。
可登梯的仍旧不是明军。
督战队从人群中挑出一批壮丁,每十人抬一架云梯,逼他们冲向城墙。
“驱民填壑,逼民登陴。”
盛庸望着那些背影,低声念出这八个字。
他转头看向朱橚:“殿下,此事传回金陵,言官只怕不会放过您。”
“逼敌国百姓送死,拿无辜之人掩护攻城,他们能写出的罪名,末将都想得到。”
朱橚沉默片刻,直到城下又传来一阵惨叫,才缓缓开口。
“那就让他们写。”
“御史台若觉得本王该下狱,回京后本王自己去。若觉得该削爵,本王也认。”
他的目光始终钉在城下,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可本王不能为了少挨几封奏疏,就让弟兄们拿命去填沟。”
“他们背井离乡,渡海到了这里,是来替大明开疆扩土,不是来替本王挣仁德之名。”
盛庸沉默下来。
望台上无人再劝。
只有朱橚藏在披风阴影里的右手,始终握得很紧。
……
攻城持续数日。
第一批人倒下,第二批便被推上去。
第二批一有退意,督战队便将最先转身的逃兵当场斩首,再以染血的刀锋逼着第三批继续向前。
明军始终没有投入大队步卒,只用火枪和榴霰弹压制城头,为那些被迫攻城的百姓提供掩护。
这种掩护并不是为了让他们活下来。
只是为了让他们死得慢些,把城上守军拖得更久些。
足利军最初还会迟疑。
可当云梯真正搭上女墙,当几个操着京都乡音的百姓哭喊着爬上城头,守军终究还是挥下了刀。
昨日还在城外挑柴种田的人,今日却在城上城下互相厮杀。
正面攻势牵住城头守军的目光,明军工兵则借战场遮掩,昼夜向城墙根下掘进。
坑道里不见天日。
木撑一根接一根架起,泥土装进麻袋,由后方士卒无声运走。
第四日深夜,工兵校尉满脸泥污地爬出坑道,快步来到朱橚面前禀报道:
“殿下,到了。”
“墙根就在头顶。”
朱橚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冷静。
“扩药室,埋药。”
“明日午时,引爆。”
……
京都西南城墙。
畠山基国亲自登上这段城防。
足利义满已经醒了。
医师诊断只是急火攻心,并未伤及根本,静养数日便可重新主持军务。
这个消息让城中低迷多日的士气,终于缓了一口气。
畠山基国也趁势亲自巡视城防,走到女墙后时,恰好看见城外又一批百姓被明军驱赶着向前。
望着那些在刀枪逼迫下踉跄而行的身影,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荒谬之感。
从前,东瀛遣使渡海求学。
东瀛的典章文明,哪一样不是从那片被称作天朝的国度学来的?
后来大明立国,东瀛文武仍以能读汉书、行汉礼为荣。
可如今,那些出身礼仪之邦的军队,却用刀枪逼着东瀛的无辜百姓送死。
“这便是天朝么?”身旁家臣咬牙道。
畠山基国没有回答。
片刻后,他却忽然笑了。
“也好。”
家臣不解地望向他。
畠山基国扶住刀柄,目光越过城下混乱的人群。
“他们越是不择手段,便越说明他们急了。”
“重炮运不到,援军又在路上,朱橚已经没有时间,只能用这种难看的办法遮掩自己的无计可施。”
说话间,一架云梯再次搭上城头。
几名百姓哭喊着翻过女墙,迎面撞上守军长枪。
畠山基国拔刀向前:“赶下去!”
守军一拥而上。
数十名登城者刚翻过女墙,便在守军围攻下节节后退,转眼从城头坠落下去。
这一轮攻势再次失败。
畠山基国踩上箭垛,让四周守军都能看见自己。
“诸位!”
“城下那些人,昨日或许还是我们的父兄乡亲。”
“可他们今日拿着云梯登城,便是敌人!”
“你们若心软,死的便是身后的妻儿,是京都城里的数十万百姓!”
“援军已经在路上!”
“再守半个月,各路援军便会齐聚京都!”
“到那时,城外明军一个也走不了!”
疲惫的守军终于重新举起刀枪。
“守住京都!”
“城墙还在,我们便还没有败!”
“让明军的血,先流干在京都城下!”
声浪沿城墙一段段传开。
畠山基国胸中也生出久违的笃定。
他转身走向方才交战最激烈的墙段,准备查看损坏的垛口。
脚下城砖却在这一刻,极轻地震了一下。
畠山基国停住脚步。
起初,他以为只是远处明军轻炮落弹。
可下一瞬,震动从脚底再次传来。
更沉。
更近。
像是城墙深处,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缓缓翻身。
畠山基国低下头。
砖缝里的细灰,忽然无风而起。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脚下整段城墙猛地向上一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