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是从脚下炸开的。
畠山基国只来得及看见砖缝里喷出一道白灰,下一刻,整段城垣便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托起。
轰——!
沉闷巨响先从地底钻入骨头,紧接着才冲破地面。
西南墙段在漫天尘雾中轰然外折,连同其上的守军一并崩成一道倾斜的土坡。
畠山基国被掀出去数丈,半截身体埋在碎砖之下。
耳中只剩尖锐嗡鸣,眼前的人影全都张着嘴,却听不清在喊什么。
有人在哭。
有人跪在断墙边,额头一下一下撞着地面。
“天罚……”
“是天神发怒了!”
“京都杀了太多无辜,神明降罪了!”
“不是天罚!是明国人,是明国人在地下作法!”
“他们能役使地龙!方才就是地龙在城墙下面翻身!”
一名年轻足轻丢下长枪,疯了一样往内城跑。
跑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望着仍在坍塌的城墙,忽然跪倒,双手合十,任凭身后军官如何抽打也不再起身。
恐惧比爆炸更快占据人心。
它沿着城头向两侧蔓延,像一盆油泼进干柴。
原本还在高喊“守住京都”的武士纷纷噤声,或蜷缩在盾后,或仓皇寻找退路,更有甚者丢下兵刃,跪在废墟间反复诵念经文。
下一瞬,尘雾外响起明军的号角声。
陈小业踩着倾斜的砖坡冲上豁口,抬刀直指城内尚未合拢的守军阵线:“别给他们喘气,第一小旗切进去!”
百余名士卒紧随旗号灌入城内,盾手顺势封住两侧巷口,铳手借着墙基高差架枪。
队列刚在狭窄处挤作一团,齐泰便抡刀拍开前排:“散开!两翼先夺街口,刺刀队跟着陈百户往里凿!”
冲进城内的第一排明军没有停步。
砰!砰!砰!
燧发枪在烟尘中接连开火,近处几名刚刚回神的倭兵仰面倒下。
第二排从间隙中穿过,枪口越过前排肩膀,再次喷出火光。
破口内侧原本布置了两百余名守军,此刻却已失去号令。
盾阵还未合拢,武士与足轻便各自散去。
少数试图堵口的兵卒转眼被溃逃人潮冲散,余下众人纷纷弃械伏地。
明军趁势越过破口,将两侧残墙与通往城内的街口迅速控制下来。
传令声也从前方接连送回。
“右侧街口已经打开!”
“守军正在后撤!”
“往西市鼓楼压!夺下鼓楼,切断他们的号令,再把城西的倭军围起来!”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陈小业带着标下士卒冲过第一道木栅,齐泰则领人贴着残墙清理两侧屋舍。
短铳、喇叭铳和手榴弹轮番开路,守军仓促组织的两次反冲都被迎面打碎。
……
周骥却没有跟着人群往街巷深处挤。
他提刀站在残墙高处,目光越过混战,很快落在右前方那座角楼上。
楼顶仍挂着倭军旗号,周围守军却已所剩无几。
只要把日月旗插上去,城外各部都能看见,这份先登树帜的军功便跑不了。
这种既显眼又不必硬撞敌阵的功劳,最合他的胃口。
周骥本是江夏侯周德兴之子,早年仗着父亲权势担任禁军千户,在金陵惹下不少是非。
后来,他因私通宫女险些惊动御前,被周德兴一顿藤条打出京城,贬入东征军从百户做起。
军中众人只知他嘴甜手快、惯会躲避苦差,鲜少有人知道,这个看似油滑的百户竟是侯府世子。
“你们继续往前打。”
周骥把身边总旗往街口一推,自己却点了十余名腿脚最快的士卒:“跟我去拿个便宜。”
总旗愣道:“百户,哪里有便宜?”
周骥抬刀指向角楼:“那上头的旗还没换,等别人看见,便轮不到咱们了。”
他没有沿正面石阶硬冲,而是带人绕进角楼侧面的民宅,踩着院墙翻上二层屋脊,再借一根倒向角楼的木梯跃上城墙。
几名守军刚转身迎敌,周骥已经抬手掷出短铳,砸偏最前一人的刀锋,紧接着侧身贴近,一刀捅进甲片缝隙。
“杀干净,别让他们把旗抱走!”
十余名士卒一拥而上。
周骥趁乱扑向旗杆,抡刀斩断系绳,将倭军旗号连根扯下。
他没有立刻升旗,而是探头朝城外扫了一眼,直到确认吴王中军所在方向能够看清,这才亲手接过日月旗。
“都把嗓子给老子扯开!”
旗面迎风展开。
周骥踩住倭军断旗,立在角楼最高处放声大吼:“角楼已破!大明进城了!”
十余名士卒随即齐声呼喊。
声音沿断墙传开,城外各部看见高处升起的日月旗,原本稍有迟滞的攻势骤然加快。
周骥扶着旗杆,低头看了一眼不断涌入城中的明军,嘴角忍不住扬起。
这一回,老头子总不能再说他只会招惹女人了。
……
更多的明军百户穿过缺口。
明军如同被闸门放出的洪水,沿西南城墙和鼓楼同时推进。
沿途倭军只要稍一迟疑,便会被火枪压倒。
一旦转身溃逃,又会把后方尚未接战的队伍一并冲散。
半个时辰不到,三道街垒接连失守。
陈小业已经能看见鼓楼尽头那座黑瓦坊门。
只要拿下那里,明军就能切断西城与南城守军的联络,把京都防线从中劈开。
“再冲一百步!”
他举刀指向前方,嗓子已经喊哑。
也就在这时,一滴水落在刀背上。
很轻。
陈小业抬头看了一眼。
灰白天空不知何时压得极低,细密雨丝正从烟尘里斜斜落下。
齐泰也察觉到了,伸手接了几滴雨水。
“先给药包加罩!”
火枪手纷纷拉紧油布,装填动作依旧没有停。
细雨还不至于让燧发枪失效,只要火门与纸壳子药护得住,照样能够击发。
前方又一轮齐射响起。
只是这次,密集枪声中夹进了几声沉闷的“咔哒”。
一杆枪没有响。
第二杆也没有。
那名火枪手低头检查,才发现火门边缘已经积了水,纸壳里的火药也受了潮。
雨势忽然大了一层。
原本纤细的雨线开始连成片,落在屋瓦、甲叶和碎石上,发出越来越密的沙响。
“百户!三旗有十几杆铳打不响了!”
“备用药包也开始进水!”
陈小业脸上的兴奋迅速冷却。
城内的倭军也发现了变化。
他们的弓弦同样被雨水浸软,角弓胶合的弓臂开始脱胶,许多弓弩已经无法使用。
可那些武士没有退,反而拔出太刀和长枪,从坊门后成群涌出。
火器不能响。
弓弩不能射。
剩下的,便只有人和刀。
而人,倭军比明军多得多。
雨幕另一端,京都城内骤然响起鼓声。
先是一处。
随后十几处同时回应。
方才被地底惊雷吓散的守军终于反应过来。
他们开始从各条街巷回流,借着暴雨掩护,向已经突入城中的明军合围。
“殿下有令——撤!”
传令骑兵冒雨冲到西市外街,声音几乎被雨声吞没。
话音未落,明军后阵骤然响起鸣金声,急促锣音穿透雨幕,沿着破口传遍城内外。
陈小业猛地回头:“撤?”
眼前的坊门只剩不足百步。
再冲一轮,便能拿下西市鼓楼。
可第二名传令兵已经赶到。
“吴王军令!各部立刻退出城外,退回营垒固守!违令者斩!”
朱橚下令时没有半分迟疑。
他立在残缺的城墙上,看着大片火枪白烟被雨幕压散,也看见城中倭军旗帜重新聚拢。
优势正在消失。
再晚一刻,突入城中的上万名将士便会被街巷切割,彻底沦为孤军。
“预备队压到破口接应,炮兵寻找避雨处,继续延伸射击。”朱橚下令道。
盛庸望着已经插入京都腹地的数面日月旗,神色满是不甘:“殿下,再向前压一轮,城里的守军就彻底稳不住了。”
朱橚却没有动摇:“火器一废,城里的兵力优势便全落到倭军手中。今日少拿几条街,改日还能再打,这上万名弟兄若折在里面,就再也带不回来了。”
急促的金声仍在雨中回荡,明军前队开始交替后撤,可倭军已经贴了上来。
长枪从巷口刺出,太刀沿两侧屋檐下扑入,双方瞬间搅成一团。
火枪一旦打不响,刺刀便只能当短矛使用。
倭军人数优势在狭窄街巷中迅速放大。
一名明军总旗被三名武士同时缠住,刚刺倒一人,肩背便连中两刀。
旁边士卒想把他拖走,更多倭兵已经踩着尸体扑来。
“缠住他们!”
“明军怕雨!”
“别让他们退出城!”
喊声从四面八方压来。
破口前的退路越来越窄。
朱橚看见那面刚刚升上角楼的日月旗倒了下去。
也看见陈小业的百户被倭军缠在运河石桥附近,离破口只剩两百步,狭窄桥面却让队伍无法展开。
他摘下披风,交给身旁亲卫。
盛庸脸色骤变:“殿下?”
“传令濮英。”
朱橚翻身上马,接过亲卫递来的头盔。
“亲军卫队的两千人,随本王入城断后。”
“殿下不可!”
“正因为不可,才该本王去。”
他扣下面甲,声音在暴雨中仍清晰得没有一丝动摇。
“本王令他们进来的,就得带他们出去。”
片刻后,明军撤退的人潮中忽然出现了一支逆行的队伍。
两千亲军踏过泥水,越过伤兵与后撤军阵,沉默地向城内推进。
他们身上的甲胄既不同于明军制式札甲,也不像倭军大铠,整副铁甲几乎将躯体包裹得不留缝隙。
背后所负的弩机更无弓弦脱胶之虞,任由暴雨冲刷,弩臂依旧纹丝不动。
直到此刻,众人才隐约意识到,殿下似乎早就为这场雨准备了另一支军队。
队伍前方,一骑高大的身影率先踏入雨幕。
濮英横戟于马侧,沉重戟刃劈开迎面泼来的水线,也替身后两千亲军撞开了入城的道路。
再往后,一面巨大的吴王纛旗在暴雨中缓缓升起。
风把旗面扯得笔直。
所有向城外撤退的明军都看见了。
那面王纛没有退。
它正迎着千军万马,逆行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