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沿着盔沿持续淌下。
陈小业一脚踩住桥面上的尸体,借力将刺刀从一名倭兵腹中拔出。
鲜血混着雨水泼在青石板上,转眼便被后来者的脚踩成暗红色的泥浆。
“补上去!”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仍举着燧发铳往左侧一指。
一名总旗带着十余名士卒挤进缺口,刚刚合拢阵线,桥对面又有大批倭兵冲来。
这座运河石桥十分狭窄,桥面至多容十余人并肩而行。
两侧直临河面,桥面边缘完全敞开,雨水漫过青石后,众人每一步都容易打滑。
明军若守得住这里,后撤的大队便能沿西南城墙的缺口从容退出。
可一旦让倭军冲过桥头,在桥外空地展开阵势,他们便会紧随撤退军阵展开追杀,原本有序的退兵也会迅速崩溃。
陈小业回头望了一眼。
石桥后方,成队明军正冒着大雨向城墙缺口撤退。
伤兵被同袍搀扶着往外走,几门轻炮已经拆下炮架,由士卒合力抬向城外。
原本冲在最前面的旗号,此刻正一面接着一面越过石桥,从他身后退去。
他麾下这一百多人仍守在原地。
半个时辰前,陈小业还是最先杀入京都的先锋。
鸣金声响起以后,他却在撤退途中接到军令,带着标下士卒重新转身,抢在倭军追上来之前占住这座石桥,为后撤各部争取时间。
先锋转身之后,便成了断后的队伍。
……
桥头左右另有两名百户奉命留下。
三部人马以桥面为界彼此照应,哪一处阵线被倭军压得后退,旁边的人便立刻补上,轮番顶住追兵。
陈小业又将各部剩余的火药和还能击发的燧发铳集中清点,重新分了前后两阵。
最前排士卒端平刺刀,借着狭窄桥面排成密集横阵。
后排则护住仅剩的干燥火药,缩在桥头屋檐与残墙下装填,只等倭军挤满桥面,才探身放出一轮齐射。
最初,这套办法使倭军的推进速度明显放缓。
明军甲胄精良,刀锋落在札甲和胸甲上,多半只会崩开几片甲叶。
倭兵中披大铠者寥寥,大多数人身着胴丸或腹卷,更多足轻身上仅有一层被雨水浸透的布衣。
刺刀只要扎中,往往便能穿透胸腹。
可桥太窄了。
刺刀在阵列中好用,一旦两边的人挤在一处,三尺多长的铳身便成了累赘。
前排士卒刺出一枪,铳身常常尚在回收,侧面的太刀与短枪便从人缝里刺入,匕首也紧随其后。
更麻烦的是,倭军后队接连补入桥面。
前排刚刚倒下,后阵便踩着仍有余温的尸体继续向前推进。
伤亡持续增加,桥面的尸身越叠越厚,原本平整的青石被垫得高低起伏,鲜血又混着雨水流淌其间,每一步都极易失足。
明军每退半步,都得跨过横陈脚下的残肢断臂。
前排士卒刚一踩空,身形尚在摇晃,倭军的长枪便从拥挤的人缝中接连刺来。
一名士卒的肩甲被太刀劈裂,伤口尚浅,可他踉跄后退时踩中尸体,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
几名倭兵趁势扑上,抱住他的双腿向外猛拖,转眼便将他拽出明军阵线,周围赶来的敌军随即将他围住。
陈小业早已忘了自己杀过多少人。
燧发铳早已失去击发能力,枪托也在格挡中裂开一道缝。
他索性把铳当作长矛,刺刀弯了便用脚踩直,继续往前捅。
“百户,右边!”
一名亲兵嘶声提醒。
陈小业猛地转身,横起铳身架住落下的太刀。
刀锋砸在枪管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刚要反击,身旁一名年轻士卒忽然惨叫着跪倒。
那士卒的大腿被短枪贯穿,半截枪尖从腿后透出。
倭兵握着枪杆往回拖,想把人拽出阵线。
“抓住他!”
陈小业扑过去,一把揪住那士卒的甲带。
他若松手,这人转眼便会被拖进敌群分尸。
可这一扑,也让他离开了同袍的刺刀保护。
右侧倭兵猛地撞开一具尸体,整个人合身扑来。
陈小业仓促抬臂护住面门,随即被撞得仰面倒地。
后脑磕在石板上,眼前白了一瞬,沉重的人体已经压上胸口。
那倭兵披着一件被血浸透的胴丸,头盔早已遗落,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
他一手死死压住陈小业肩膀,另一只手拔出肋差,对准颈甲与胸甲之间的缝隙便刺。
陈小业双手握住他的手腕。
刀尖悬在喉侧。
两个人几乎脸贴着脸,倭兵咬紧牙关,持续将匕首向下压去。
陈小业的双臂早已被长时间的搏杀耗尽力气,手肘剧烈发颤。
最初还能勉强架住对方的手腕,可随着力气一点点减弱,他的双手也被压得缓缓下沉。
他看着刀尖一点点落下。
先碰到甲领。
沿着铁片边缘滑了两下,最终嵌进了缝隙。
冰冷刀尖刺破内衬,抵住皮肉。
陈小业全身猛地一颤。
他知道自己的力气已经耗尽。
再过一息,那柄刀便会从锁骨旁边扎进去,顺着血肉一直捅进胸腔。
桥上的喊杀声忽然变得很远。
他想起赤勒川那个夜晚,也想起尸堆下胸口插着断箭的老余头。
老兵当时仍把那卷遗书和银锁片推到他面前。
【带出去。】
那是老余头最后一道军令。
他完成了军令,把遗书带出战场,又将银锁片交到余小鱼手里。
老余头的遗愿已经实现。
而他陈小业,当年还是个端起火铳便双手发颤的新兵,如今已经做了百户,还带着一百多个弟兄打进京都。
至少,他对得起那个救过自己的老兵。
只是小鱼……陈小业忽然想起余家村的河湾。
姑娘站在岸边,手里提着装鱼的竹篓,嘴上嫌他笨,转身时却总会偷偷回头看上一眼。
她还在等他。
出征前,她把一截红绳系在他的护腕里,说功名都可以放下,她盼着他活着回来。
陈小业牙关咬得发响。
他想活。
可手腕抖得越发厉害,刀尖继续向下逼近。
刀尖刺进皮肉,温热的血顺着甲缝流下去。
“我尽力了……”
说出这句话时,他心里同时念着老余头和余小鱼。
下一瞬,一道尖锐的破风声穿过暴雨。
噗!
压在他身上的倭兵猛地一僵。
一支弩箭从侧后方贯入脖颈,铁簇穿破喉管,又从另一侧带出一蓬鲜血。
那人张了张嘴,只吐出一串混着血沫的气泡,身体随即软了下来。
陈小业怔了一息,猛地将尸体推开。
桥面上,类似的场景几乎同时发生。
一队身披板甲的士卒越过后撤队伍,沉默地踏上石桥。
他们身上显露出整套钢甲,队列中清一色都是钢铁本色。
雨水冲刷着整片钢铁甲面,各块甲片从头到脚紧密衔接,关节间仅留极窄的活动缝隙。
每个人背后都负着钢弩,腰间悬着夹钢长刀。
最前方的亲军抬弩便射。
弩弦接连震响。
钢制弩臂将短箭迅猛推出,百步之内箭道几近平直。
倭兵身上的皮甲与轻薄铁片在箭簇前纷纷破裂,短箭穿胸而过,余势甚至能再扎进后面一人。
桥头顷刻倒下一排。
陈小业撑着刺刀站起身,顺着亲军让开的通道望向后方。
暴雨之中,一面巨大的吴王大纛正随亲军向石桥靠近。
旗面被风雨扯得猎猎作响。
方才已经疲惫到极点的明军,在同一瞬间重新振作起来。
“殿下来了!”
“殿下亲自来接咱们了!”
“弟兄们,顶住!”
欢呼从石桥一路传向后方。
倭军阵中却出现了明显迟滞。
他们都认得那面旗。
京都城外,一万明骑悬首而来。
大内义弘被一戟劈成两半。
数万武士的头颅在营前筑成京观。
如今,朱橚又率军逆着撤退队伍来到石桥,那面大纛随他立在桥西。
……
朱橚骑在马上,缓缓放下手中钢弩。
方才救了陈小业的那一箭,正是他射出的。
濮英策马护在侧前,方天画戟横于马鞍,魁梧身形几乎替朱橚挡去半边风雨。
“殿下,桥面过于狭窄,战马入桥便会挤作一团。”
“让亲军下马。”
朱橚抬手一挥。
两千亲军中,第一批五百人已经徒步踏上桥面。
他们踏上桥面后,第一件事便是接过疲惫明军手中的阵线。
队伍接阵后,持刀士卒先稳住桥头,弩手随即借前阵缝隙射击。
负责清理桥面的人趁势拖走伤兵与尸体,很快腾出了落脚之处。
一名倭将高举太刀,踩着尸体冲向最前方的亲军。
刀锋落在板甲肩部。
铛!
火星一闪。
那柄被倭人极为珍视的太刀落在肩甲上,仅留下一道浅痕。
亲军士卒依旧稳稳站在原地。
他左手抓住对方手腕,右手夹钢刀由下而上斜斩。
两刀相碰。
倭刀发出一声脆响,从中断成两截。
那名倭将的神情骤然僵硬,夹钢刀已经顺势劈开胴丸,从肋下斩入胸腔。
刀刃拔出时,一大片胸甲连着血肉一同翻开。
另一侧,几名倭兵举枪攒刺。
枪尖撞上亲军胸甲后纷纷滑开或折断,刺得最深的一支也仅在钢板上顶出一处白点。
亲军稳住阵形,后排弩手随即把钢弩架到前排肩侧。
弩箭隔着十余步射出,先穿透一名足轻的胸口,又将后方武士钉倒在桥面。
鲜血沿青石缝隙流入运河。
坩埚炼钢法,英国人本杰明·亨斯曼于1742年发明
蹶张钢臂弩
这批亲军的甲械,皆用格致院坩埚炼钢所得精钢打造。
均匀钢板构成板甲,强韧钢材制成弩臂。
夹钢刀的熟铁刀脊外覆硬钢刃口。
放在军械司账册上,每一套都贵得足以让户部官员心疼。
可到了战场上,高昂造价带来的战力,此刻清楚展现在桥面上。
倭军的刀锋落在甲面上便被弹开,他们的甲胄也在夹钢刀与弩箭下接连破裂。
双方刚一接触,亲军便凭甲械优势持续推进,倭军阵线缓缓退向桥东。
朱橚依旧控制着推进速度。
“第一队再打一炷香,随后由第二队接替。”
“余下队伍退到桥后休整,摘下面甲饮水,按次序等待轮换。”
濮英在旁听见军令,立即反应过来:“殿下是担心亲军体力?”
“板甲也有承受极限。”
朱橚看着桥上持续挥刀的亲军。
“倭人的太刀落在甲面上便被弹开,长枪正面攒刺也收效甚微。亲军真正需要防备的是体力迅速减弱,板甲内部积热与面甲造成的呼吸费力都会加快这一过程。”
“桥面宽度有限,倭军人数再多,进攻时也得分批登桥。”
他抬手指向石桥。
“所以,我们轮换着杀。”
军令很快传到桥上。
桥面上的队伍打满一炷香便整列后撤,以较充沛的体力投入下一轮。
接替者从两侧穿过,先以钢弩齐射,再拔刀顶上。
退下来的士卒在桥后卸开颈甲饮水,等呼吸和体力恢复后,再重新排到后阵。
五百人一轮。
各队依次交替,桥头攻势始终连贯。
倭军始终处在连番接战之中,后方持续赶来的士卒推着前队向前,一次次与亲军正面交战。
石桥渐渐被尸体铺满。
朱橚越过桥头望向更远的地方,那里仍被暴雨遮住。
倭军仍在增援。
原本混乱的倭军旗队开始向两侧移动,中间让出一条道路。
最先出现的是一列披着精良大铠的奉公众。
随后,一面巨大的二引两纹旗缓缓升起。
濮英握住方天画戟,神情渐渐凝重。
朱橚也坐直身体。
吴王大纛立在石桥西侧,湿透的旗面在风雨中持续震颤。
与此同时,足利义满的大纛正从京都深处缓缓靠近石桥。
隔着一座尸横遍地的运河石桥。
双方统帅,终于第一次看见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