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桑塔纳就停在进鹿城的路口。
那个跛脚老头站在车边,右手撑着一把黑伞,左手夹烟。他身边还有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蓝色雨衣,正在拦过路的面包车。
我们这辆车刚转过弯,老猫就把头低了下去。
“李师傅,别踩刹车,往右拐。”
司机愣了一下:“右边是去东瓜镇的路。”
“知道,先拐。”
李师傅没多问,方向盘往右一打,车轮碾过路边积水,拐进一条卖农机配件的小街。
马二从后窗看了一眼。
“妈的,那瘸子是不是看见咱们了?”
“没看清。”张西武说。
“你咋知道?”
“他没抬手。”
拦车的人都有个习惯,看到可疑车辆,第一反应不是追,是抬手指。
后面的人顺着手指看,车牌、颜色、去向都能记住。
那老头虽然转了脸,却没有指我们的车,说明他只是听见动静,并没认出来。
郑有德把嘴里的烟换了个方向。
“他们守的不是我们。”
我问:“守谁?”
“阿格的侄子。”
老猫点头:“进鹿城就这几条路。阿成要是还在城里,他们是防他往紫溪山送信,要是已经跑了,就是等他回来救人。”
马二摸了摸工具袋。
“要我说,开车撞过去,瘸一条也是瘸,瘸两条还省鞋。”
“你给本小姐闭嘴。大白天撞人,你嫌自己命长?”
“我就说说。”
“你摸撬棍干什么?”
“它硌我。”
“它在包里硌你脑子?”
马二张嘴还想回,郑有德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把手拿开了。
我们绕过鹿城西边,没有往热闹的团结路走。老猫让司机穿过两条小巷,最后把车停在龙江公园后面一处修轮胎的铺子旁。
那时候楚雄城里已经有不少出租车,但巷子里最多的还是三轮车和微型面包车。
外地人坐出租车方便,也最容易留下话。司机一天拉几十个人,未必记得你的脸,可只要有人拿着照片给五十块钱,他连你在哪个路口下的都能想起来。
所以我们干这行,进陌生地方很少一直坐同一辆车。
车越方便,尾巴越好跟。
众人下车后,老猫让李师傅先走,随后领着我们从菜市场后门穿过去。
市场里全是卖菌子和腊肉的摊子,地上湿滑,空气里混着辣椒、猪油和柴火味。
我们分成了三拨。
老猫和我走前面,白露跟郑有德隔着十几步,马二与张西武走最后。
绕了约莫二十分钟,老猫停在一家米线店门口。
招牌上写着“禄丰酸浆米线”,门脸不大,门边摆着两口汤锅。
老板娘正在烫韭菜,见老猫进来,只问了一句:“六碗?”
“先来两碗,剩下的打包。”
老板娘往后厨看了一眼。
“后头地方窄。”
“挤得下。”
她没再说话,掀开蓝布帘,让我们进了后院。
院里有一口水缸,两边堆着劈开的木柴。最里面是一间小厢房,窗户拿旧报纸糊着,门外放着一双沾泥的胶鞋。
老猫敲了三下门,停一会儿,又敲两下。
屋里没有声音。
老猫又说:“南边来的,替你叔送东西。”
门后传来木头摩擦声。
门只开了一条缝。
我先看见一双眼睛,接着才看清门后的人,是个十六岁左右的男孩,个子不矮,但瘦得厉害,身上穿一件旧运动服。
他看到我们,肩膀往后一缩,手还藏在门后。
张西武扫了一眼:“有刀。”
男孩脸色一变。
老猫摆手:“自己人。”
“我不认识。”
“你叫阿成?”
男孩没回答。
老猫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张旧照片,顺着门缝递进去。
照片已经发黄,边角磨得起毛。
上面是阿格年轻时站在一座土墙房前,身边还有个抱孩子的女人。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彝文,是阿格前几天托人送来的。
男孩看完,才把藏在门后的菜刀放下。
“我小名叫小木,叔才叫我阿成。”
老猫回头解释:“彝家有的孩子汉名、彝名、小名各叫各的。外人问名字,他不一定说真的。”
马二嘀咕:“这规矩好,欠赌债能换三个名。”
小木听不懂他的玩笑,只盯着郑有德。
“你们能救我叔?”
郑有德没说能,也没说不能。
“先说人在哪。”
“老宅。”
“活着?”
“前天还活着。”小木抿了下嘴,“那帮人每天晚上都去问话,白天锁门。”
白露问:“问什么?”
“问炉子怎么烧,问牛从哪边出来,还问铜铃要挂在哪儿。我叔不说,他们就打他。”
我和郑有德对视了一眼。
果然是火牛。
小木让我们进屋。厢房只有一张木床、一张矮桌,墙角放着半袋米。床上没有被褥,只有两件旧衣服叠在一起。
他跪到床边,把草垫掀开,从床板与垫子的夹层中摸出一张纸。
纸折了好几道,边缘被汗浸软了。
“叔被带走前塞给我的。他让我别去老宅,除非有人拿那张照片来。”
纸上画着几条歪线。
中间是个方框,旁边画了井、树和一条山路。方框后侧有个圆圈,圈里点了三点。
白露把纸铺到桌上,看了片刻。
“这个方框是老宅。圈不在院子里,在后山坡上。”
小木点头:“叔说,那地方有旧炉台。”
“几座?”
“三座。小时候他带我去过,后来拿石头盖住了。”
白露用手指量了下三点距离,又从包里抽出阿格门符的抄图,对着看。
“位置能对上。南边一座,两座在北,三座炉台摆出来就是牛角。”
马二问:“那老宅是干什么的?”
“看门的。”我说。
白露抬头:“也可能是障眼法。外人以为祖宅里藏着东西,真正的南祠却在后坡。”
郑有德看着那张图,半天没说话。
他最后问小木:“阿格还交代过什么?”
“他说,要是有人拿照片来,就把纸给他。还说炉子不能乱点,会死人。”
“怎么死?”
小木摇头:“他没讲。”
郑有德将地图折好,递给白露。
“阿格在被带走前,把最关键的信息留给了他侄子。走,去老宅。”
小木突然抓住他的衣角。
“我也去。”
“你留下。”
“那是我叔!”
郑有德低头看了他一眼。
“正因为是你叔,你才得留下。阿格要是出不来,你就是最后一个知道炉台位置的人。”
小木的手慢慢松了。
我们在米线店吃了几口东西,天黑后才动身。
阿格的老宅在紫溪山北边的旧村。老猫找来两辆摩托,把我们分批送到山脚,后面一段全靠走。
雨后的土路不好走,鞋踩下去能陷半寸。马二嫌裤脚沾泥,嘴里骂了一路,走到村外反倒不出声了。
老宅背山,前面有一片废掉的菜地。院墙是土坯砌的,有几处已经垮了。正堂门缝里漏着灯光,屋里有人说话。
我们伏在一段矮墙后面。
张西武把军刺留给马二,自己贴着树林绕了出去。十分钟后,他从另一头回来。
“正堂里至少四个人。偏房一个。门口没人守,都集中在屋里。”
马二皱眉:“他们不怕阿格跑?”
郑有德望着正堂。
“跑不了。阿格被绑着呢。”
屋内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把凳子踹翻。
接着,一个河南口音的男人骂道:“老东西,三更见日到底是几点?火从哪口炉子走?”
阿格没有回答。
另一个声音说:“别打脸。老爷子要亲自问。”
我听到“老爷子”三个字,想起路口那个跛脚人。
白露沿墙根挪了两步,忽然蹲下。
然后从泥里捡起一截红绳,绳头已经断了,上面还粘着一小片发黑的铁锈。
“这是阿格挂铁片的绳子。”
郑有德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望向院内。
正堂的灯动了动,一道人影被人从椅子上拽起来。那人偏瘦,头垂着,双手反绑在身后。
正是阿格。
郑有德在院外看了三秒钟。
“九峰从西墙翻进去,马二从正门砸,西武断后。”
白露刚要开口,他接着说:
“你留这里,别进来。”
马二把短撬棍抽出来,咧嘴看向我。
“九峰,今儿个二爷给你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