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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小说 > 北派散土往事 > 第75章 敲门

第75章 敲门

    马二说敲门,真就是敲门。

    他后退两步,肩膀往下一沉,抬脚踹在老宅正门上。

    只听“咣”的一声!

    那扇被雨泡了几十年的木门从中间裂开,半边门板带着门闩砸进院里。

    屋里的人全愣了,正堂那盏煤油提灯晃了两下,把四道人影照得清清楚楚。

    阿格坐在墙边的木椅上,双手被反绑,嘴角全是血。

    他对面坐着一个人。

    正是白天在鹿城路口见过的瘸老头。

    那老头已经没撑伞了,湿裤腿卷到小腿,左脚套着一只厚底布鞋。他手里捏着张纸,纸上画的正是牛角、炉口和三团火。

    另外三个人站在阿格身后,其中一个手里拎着皮带,另一个正弯腰去摸桌下的东西。

    “谁!”

    马二拎着短撬棍冲进院子。

    “你二爷!”

    这话一出来,对面三个人全看向了他。

    我要的就是这一眼。

    我从西墙翻进去时,鞋底在湿墙头滑了一下,差点脸朝下摔进柴堆。

    好在老苗教过我怎么落地,肩先卸力,腰不能挺直。我贴地滚了半圈,爬起来直奔正堂侧窗。

    那时候农村老宅的窗户多是木格窗,外头糊报纸,里头钉薄木条。它防风可以,防人纯属给自己壮胆。

    我拿伞兵刀挑断木条,侧身挤了进去。

    屋里那个拎皮带的刚转头,我没跟他硬碰,抬脚踹向桌腿。

    桌子一歪,提灯从边角滚下来。我顺手用刀背一拨,灯罩落地,煤油泼了一片。

    火苗往上蹿了半尺。

    白露在院墙外喊:“别让油烧起来!”

    “知道!”

    我脱下外套扑过去,把火压灭。

    屋里顿时黑了。

    这一下黑得很彻底,只剩窗外一点雨后的灰光。有人撞翻凳子,有人骂娘,阿格身后的木椅也倒了。

    我听见马二在门口大喊:“九峰,你在哪儿?”

    “你少喊我名!”

    “那我喊谁?”

    “喊你自己!”

    “马二在这儿!有种冲二爷来!”

    我差点被他气笑。

    打架的时候自报家门,整个西北估计也找不出第二个。

    黑暗里有人往门外冲。

    那人刚迈过门槛,张西武便从门侧闪出来。他没有抡拳,也没有拔军刺,只扣住对方胳膊往后一拧,膝盖顶住腰,人当场栽在泥里。

    紧接着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刀入肉的声音,是关节撞地的声音。

    那人张嘴想叫,张西武抬手压住他的后颈。

    “趴着。”

    就两个字,那人真没敢动。

    我摸到墙边,手背先碰到一截木椅腿,接着碰到了阿格的小腿。

    “阿格?”

    他喘了口气:“谁?”

    “拿铜铃的人。”

    阿格没再问。

    我顺着椅背摸到他手腕,绳子是麻绳,绑得很紧,已经勒进肉里,我把刀刃贴着绳结往外挑,不敢朝里割。

    救人割绳有个规矩,刀口必须背着皮肉,因为被绑的人手麻,自己不知道疼,真划开了血管,他可能还以为只是绳子松了。

    外面又传来一声惨叫。

    “草的,拿板凳砸你二爷?你家没别的家具了?”

    郑有德站在院门外,喊道:

    “左边。”

    马二立刻往右闪。

    一根木棍擦着他肩膀扫过去,马二抓住棍头往怀里一拽,短撬棍顶在那人肚子上。那人当场跪下,吐了满地酸水。

    我割开最后一股麻绳,扶住阿格。

    “能走吗?”

    阿格咳了两声,脚底踩住地面。

    “能走。”

    他说能走,其实左腿一直在抖。

    我把他胳膊搭到肩上,刚要往门口挪,后墙忽然响了一下。

    “有人翻窗!”白露在外头喊。

    我回头只看见一道影子。

    瘸老头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后墙根,他把手里那张火牛图塞进怀中,双手撑住窗台,右腿先跨出去,左腿拖在后面。

    那条瘸腿影响不了他翻窗,动作比不少年轻人都利索。

    马二听见动静,推开面前的人就要追。

    “站住。”

    郑有德进了院子。

    “把头,那瘸子跑了!”

    “看见了。”

    “我现在追还来得及,他一条半腿,我让他先跑半里!”

    郑有德没理他,先看了眼正堂,又看向后窗。

    窗外连着一片核桃林,再往后就是紫溪山的山沟,夜里追一个熟悉山路的人,谁追谁还不一定。

    “西武,清门。”

    张西武把门口那人拖进屋里,又把被马二顶翻的人按到墙下。剩下一个想从偏房钻出去,被老猫拿扁担堵了回来。

    老猫喘着气骂:“跑啊,再跑!老子在云南跑货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偷鸡!”

    那人贴着墙,没敢接话。

    白露也进来了,蹲到阿格面前,用手电照了照他的眼睛,又摸了摸后脑。

    “头晕不晕?”

    “有一点。”

    “想吐吗?”

    “不想。”

    “肋骨疼不疼?”

    阿格摇头。

    我将阿格扶出正堂,经过桌边时,我看见地上掉着几张纸,除了火牛门符的摹图,还有一张歪歪扭扭的炉台草图,上面写了三句话。

    南炉先红。

    北炉后醒。

    牛不低头,人不进门。

    最后一句下面画了一道粗线,旁边还有两个小字:缺铁。

    我刚要弯腰去捡,郑有德先用鞋踩住纸。

    “别碰。”

    “上面有字。”

    “假的。”

    阿格抬起头,看了一眼。

    “前两句是我说的,后一句不是。”

    我心里马上明白了。

    阿格为了活命,吐了两句没用的真话,对方再往里掺一句假话,拿来试他反应。

    这种问法不只审人,古玩行套消息也一样。

    十句全假,人家不开口,九真一假,往往能把真正懂行的那个人钓出来。

    郑有德移开鞋,叫白露把纸收好。

    “假的也带走。”

    马二还惦记后窗,拎着撬棍站在院里直跺脚。

    “把头,真不追?那瘸子回去一说,河南帮马上就知道人让咱们抢了。”

    郑有德把没点的烟叼进嘴里,扶着阿格往外走。

    “让他走。”

    马二追了两步:“凭啥?”

    郑有德停在破门前,回头看了眼山后的黑林子。

    “他回去报信,比我们替他报信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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