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在老宅久留。
那三个河南帮的人,张西武用麻绳反绑在正堂柱子上,嘴里都塞了破布。
老猫临走前把煤油提灯重新点上,还特意放到离他们两丈远的窗台上。
马二看不明白。
“猫爷,你这是怕他们摸黑害怕?”
“怕个屁。灯亮着,瘸老头回来才知道人没死。”
“让他回来救人?”
老猫拉开院门:“不然谁替咱们传话?”
马二琢磨了一下,转头看郑有德。
“把头,你刚才说让瘸子回去报信,报啥?”
郑有德扶着阿格下台阶。
“报我们拿到了假口诀。”
地上那张炉台草图已经被白露收走,上面的“牛不低头,人不进门”本来就是河南帮掺进去试探阿格的。
可瘸老头逃得急,他不知道阿格临走前说破了真假。
他只会认为,我们把那几张纸当成了真东西。
江湖上放假消息,不能追着人喊,你越想让别人听见,别人越不信。
最好是叫他自己看见,再留条活路让他跑。人一旦觉得消息是自己拼命带回去的,十句里能信十二句。
我们从紫溪山北坡下来,没有走进村的土路。张西武在前头开路,老猫断后,我和马二一左一右架着阿格。
阿格嘴角裂了,右边脸肿得厉害,走路却还算稳当。白露摸过他的肋骨,骨头没断,主要是皮肉伤。
到了山脚,两辆送我们来的摩托车已经不在原处。
马二低声骂道:“妈的,连车都偷?”
张西武蹲下摸了摸车辙。
“不是偷。骑走了。”
“废话,车不骑走难道背走?”
“刚走不久,往东。”
老猫脸色沉了下来:“送车的人怕是看见老宅那边的动静,先撤了。这里不能待。”
最后我们走了六七里山路,绕到楚雄鹿城镇西边,才拦下一辆送蔬菜的农用三轮。老猫给司机塞了五十块钱,让他把我们捎到东瓜镇方向。
那司机盯着阿格脸上的血看了两眼,什么都没问。
九十年代末,在滇西这边跑夜路的司机有自己的规矩。车可以拉,钱可以收,客人脸上有血也当没看见。问得多了,钱不会多一分,麻烦倒能跟一路。
老猫安排的安全点在鹿城边上一间旧仓库,离龙川江不远。
以前这里堆过化肥,后来屋顶漏水,门上还挂着“楚雄县农资”的旧木牌。楚雄早就撤县设市了,那牌子一直没人摘。
我们进去后,张西武先绕仓库转了一圈。他在后窗下面放了两个空罐头盒,又用细线拴住。有人翻窗,铁盒一倒,屋里就能听见。
马二看了直摇头。
“铁拳,你跟二爷学打洞,二爷跟你学拴铃铛,咱俩这叫互相进步。”
“你先学闭嘴。”
“这个难,换一个。”
仓库里有张掉漆木桌,老猫点上一盏电池灯,又从麻袋后头找出两个搪瓷缸。
我给阿格倒了水。
他接过去,只喝了两口,第一句话就是:“铜铃你们看到了。”
郑有德坐在他对面,没有催。
“看到了,没拿。”
阿格点点头。
“那铃里本来有东西,我爷爷取出来了。”
白露刚把眼镜擦干净,听见这话,手马上停了。
“取出来什么?”
阿格没有回答,先摸了摸脖子,又将手伸进衣领,从内兜里拽出一根细红绳。
我一眼就认出来,这不是院墙外捡到的那根。
外面那截红绳粗,上头挂的是几块用来传讯的旧铁片,跑动时会碰响。
阿格被抓时,那根绳已经扯断了。
眼前这根却细得多,贴着皮肤藏在领口里,不扒开衣服根本看不到。
红绳下端系着一小块黑东西。
只有拇指大小,乍看像生锈的铁疙瘩。一面较平,另一面布满细小凸点,边缘有几处发亮的熔痕。
阿格把东西放到桌上。
“我爷爷说,这块铁是杜氏南祠炉膛里敲下来的。炉子在哪,只有这块铁能指。我不识上面的字。”
白露用报纸垫住桌面,这才把黑铁片拿起来。
“上面有字,凿出来的。”
马二把脑袋凑过去:“我怎么看着跟锅底灰一样?”
“因为你只认识锅。”
“锅里有饭,比字实在。”
白露没理他,从帆布包里拿出放大镜,先对着灯看正面,又把铁片斜过来,换了几次角度。
那些凹凸粗看是炉渣,灯光贴着表面扫过去,里面却藏着几道很浅的直线。
铁片不能直接蘸墨。
表面高低不平,一抹墨,字口和炉渣全会糊成一团。白露把薄纸覆在上面,用手指压住四角,再拿削钝的铅笔横着轻擦。
这叫干拓。
遇到木头、土块、脆锈器,不能上水,也不能乱刷。
民间有人拿墨汁往古器物上倒,觉得字能显出来,其实一倒下去,东西先毁一半。
真正值钱的老字口,最怕的就是外行热心。
白纸上慢慢浮出六个字。
三炉向南,火牛自现。
仓库里静了一会儿。
马二先开口:“又是向南!”
白露取出笔记本,将这六个字和卧牛印里的口诀并排写下。
火牛非牛,炉口向南,三更见日。
三炉向南,火牛自现。
她指着两行字说:“对上了。卧牛印里的铅皮讲时间和炉口,这块铁讲炉子数量。三座炉都朝南,火势起来后,从某个位置看才是牛角。”
我拿过铁片,用指甲刮了下边缘。
这东西不是普通铁块。
古代冶铁炉用久了,炉膛内壁会挂一层硬壳。铁渣、炭灰和耐火土反复受热,最后烧结在一起,有的比铁还硬。
行里有人叫它炉瘤,也有人叫炉结。它不算器物,埋在地里却比木头、皮子耐放。
白露点头说:“杜氏把字刻在炉瘤上,就是为了不烂。铜铃只是外壳,这块东西才是真正留下来的话。”
我问阿格:“三座炉还在不在?”
阿格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老宅附近只剩一个炉基。另外两个不在了。”
马二拍了下桌子。
“折腾半天,钥匙有了,锁没了?”
“炉子没了可以重砌。”白露说。
阿格看向她。
“不能乱砌。位置错一尺,火就不是牛。风口错一边,炉会炸。”
张西武原本靠在门边,听见“炸”字,眼神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把手从军刺上移开,按住了窗台。
郑有德拿起那张炉台地图,又把拓下来的六个字压在旁边。
他看了很久,最后用烟头点了点图上的三个黑点。
“炉子不在了,炉口的方向还在。”
马二没听懂:“土都翻烂了,上哪找方向?”
郑有德抬眼看我。
“九峰,你说。”
我盯着图上那三个点,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冶铁炉不是灶台。
火一烧就是几天,炉底和风道周围的土会被烧红、烧硬,有些地方甚至会结成砖壳。
地面上的炉墙能拆,地下受过火的土层却很难清干净。
几百年过去,只要山坡没被整个挖走,那三座炉的根就还在。
郑有德把炉瘤铁片推到我面前。
“天亮以后,去后坡。”
“听炉?”
“找另外两头火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