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多，卡车停在了一片长满红柳的河湾背风处。
我跳下车，带着张西武摸到岸边的芦苇窝棚跟前，学了三声夜猫子叫。
不多时，窝棚的芦席门掀开一条缝，孙老蔫那张黑红粗糙的老脸探了出来，手里还拎着把防身的鱼叉。
一看见是我和后头的把头，孙老蔫吓了一大跳，手里的鱼叉差点掉地上，赶忙把我们迎进窝棚里头，结结巴巴地说道：“郑……郑老哥，陆小哥，你们咋还没走啊？我这正收拾鱼网，准备等半夜涨潮就坐我表侄的渔船回开封柳园口老家躲风头呢！”
“老孙，先别慌。”把头递过去一根烟，平静地问道，“今天白天，老鸦滩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孙老蔫接过烟，手还有点哆嗦，凑到煤油灯上点着抽了一大口，心有余悸地说道：“有！咋没有！今天下午两点多钟，我躲在东头石崖上拿望远镜偷摸瞄了一眼，宋氏兄弟的人来过！开了两辆挂着洛阳牌照的切诺基越野车，下来七八个穿黑夹克的壮汉，领头的是个脸上带麻子的瘦高个，在河边转了一圈，拿着望远镜对着河心那艘方驳船看了老半天，连看水房都没进，抽了根烟就开车走了。”
我眉头微微一挑，转头看向把头。
把头神色不变，缓缓吐出五个字：“他们在探路。”
“对，肯定是在踩点探路！”刀疤陈在旁边点头附和道，“这帮孙子精得很，昨天夜里刚让老四带着联防队清了场，今天下午派先头哨子过来看看咱们和老秤子有没有杀回马枪，顺便看看河面上的方驳船还在不在。”
从孙师傅的窝棚地窖里取出了备用滑轮和那包老猫早就备下的，跟当年湘西炮仗周手艺差不多的挤压式土炸药后，把头又给孙老蔫塞了一千块钱，叮嘱他立刻开船顺流回开封柳园口老家，最近一个月绝对不要再露面。
送走孙老蔫，我们十个人背上装备，关掉所有手电筒，借着月光和河滩上的乱石掩护，顺着昨晚撤退时的老鸦沟芦苇荡，悄无声息地潜回了老鸦滩。
冬夜的黄河滩，冷得能把人的骨髓都冻僵。
看水房那边一片死寂，院门口被联防队拉上了一道黄黑色的警戒塑料带，随风呼啦啦地乱飘。
我们没有靠近看水房，而是由张西武和铁头两个硬手在岸上制高点潜伏放哨，把头、刀疤陈、我、马二、白露以及那三个湘西老水工，利用刀疤陈从卡车上卸下来的橡皮充气筏子，顺着拉船的过河钢缆，一点一点地滑到了河心回水湾的那艘钢铁方驳船上。
一跳上结满白霜的方驳船铁甲板，我就立刻趴在了船中央那个直径一米二的铁皮护筒井口边缘，探头往下看去。
只见黑漆漆的护筒里头，浑浊的黄河水正在缓缓打着旋儿。
我从怀里掏出听雷钱，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用钱敲击了一下铁皮护筒的内壁……
片刻之后，我睁开眼，压低声音对把头说道：“把头，上游水库这两天估计在蓄水控流，今天的水位比咱们昨晚下水的时候涨了差不多半米高。不过水下五米暗扣上挂着的子渔圆鼎和潜水服都在，而且底下那个直通墓顶的十米青膏泥盗洞也没被流沙冲垮，盗洞还在！”
刀疤陈凑过来往护筒里头瞄了一眼，啧啧称奇道：“乖乖，在黄河主河道的流沙层里头打下这么粗一根铁皮沉箱护筒，老秤子请来的那个贵州水猴子，手底下确实有两把刷子！这护筒就像一根定海神针插在河床里，只要水库不开闸放凌汛大水，这盗洞十天半个月都塌不了。”
把头蹲在护筒边，借着月光看着黑幽幽的井口，冷声说道：“这么大一艘方驳船钉在河心，护筒口连盖子都没封，宋氏兄弟下午派人过来探路，哪怕不下水，用强光手电往护筒里头一照，或者拿测深铅锤往下一放，肯定也发现了这个现成的盗洞。”
我心里一紧，顺着把头的话往下想，瞬间明白了眼下的死局。
我们原本想趁着今晚连夜下水，把底下的十二件商代青铜编钟和子渔鼎全捞上来运走。
可底下墓室里头器物极多，而且那套十二件的商代王室大镈钟连同青铜钟架，少说也有上千斤重，还得一件件从水底淤泥里清出来、捆绑、通过狭窄的十米青膏泥盗洞往上吊！
就算加上刀疤陈带来的三个湘西老水工轮流下潜，在水下三十米零下低温，还有毒死气封顶的恶劣环境里，想把整套编钟和重器全部安全起出水，最少也得干上整整两天两夜！
可宋氏兄弟明天后半夜就要带着几十号枪手和四十公斤炸药杀过来了，留给我们的时间只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要是明天后半夜我们正好干到一半，人还在水底下墓室里头搬编钟，宋家的人突然包围河滩上了船，那我们全得成瓮中之鳖！
“把头，一天一夜的时间根本不够把编钟全起出来，那怎么办？”我看着把头问道。
把头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漆黑的护筒井口，眼神里闪过一抹老狐狸般的狠辣与狡黠，只说道：
“堵。”
“堵？！”
我和马二，还有刀疤陈同时愣住了。
把头转过身，指着脚下的铁皮护筒，一字一顿地说道：“把盗洞堵了，让他进不去！”
马二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压着嗓子叫道：“把头，您没发烧吧？这护筒底下的盗洞可是老秤子花了一年多时间，填进去一条老水鬼的命才打通的！咱们自己还没下去捞编钟呢，要是把盗洞给堵死了，那不是自断财路吗？”
旁边的白露也听懵了，急声问道：“是啊把头，炸塌了，我们自己怎么进？”
把头没有立刻回答白露，而是转头看向我和刀疤陈，嘴角微微勾起：“万山，九峰，你们俩也是走水路和听雷的行家，你们说说，怎么个堵法，才能让宋氏兄弟看着像彻底塌方绝望走人，而咱们自己还能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