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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地下十七米

    何教授的办公室在物理实验楼四层。

    走廊狭窄,两侧墙壁刷着七十年代流行的淡绿色油漆,墙皮在暖气烘烤下翘起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林杰和陈锋跟着孙晓雯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孙晓雯说何教授上午有课,带研究生做实验,下午三点以后才在办公室。

    门虚掩着。孙晓雯敲了敲,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进来。"

    房间很小,不超过十二平米,却堆得满满当当。三面墙的书架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精装书籍、期刊合订本和成摞的打印纸。办公桌埋在书山中间,只剩下一小块桌面勉强可供书写。桌角放着一台老式打字机,键盘上的字母已经磨得模糊不清。旁边是一盏绿色灯罩的台灯,灯管嗡嗡作响。

    墙上挂着两张照片。一张是爱因斯坦吐舌头的经典肖像。另一张是霍金坐在轮椅上的侧影。两张照片下面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上帝不掷骰子——但空间会洗牌。"

    何教授本人和照片里的形象差得不远。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一圈洗不掉的汗渍。看到孙晓雯带着两个陌生人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一叠稿纸塞进了抽屉。

    "何老师,这两位是北京来的特案同志。"孙晓雯说,"他们想了解钱老师的事。"

    何教授的脸色变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指节在一瞬间变得发白。那一秒钟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林杰的眼睛——那不是单纯的悲伤,是更深的东西。是恐惧。

    "晓雯,你先回去。"何教授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跟两位同志单独谈谈。"

    孙晓雯点点头,转身离开。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何教授起身去锁门,走到窗前,把百叶窗拉下来。房间里的光线顿时暗了许多,只剩下台灯发出一片昏黄的光晕。

    "你们是为地下的事来的。"这不是问句。

    ---

    林杰把钱教授的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

    "空间薄弱点确实存在。它在地下十七米。"何教授低声念出那行字,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他接过笔记本,双手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圣物。"老钱……他把这个都留下了。"

    "何教授,您知道钱教授说的空间薄弱点是什么意思?"

    何教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书架前,从最下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黄铜小钥匙,打开了办公桌侧面的一个上锁抽屉。纸袋里是一叠装订好的报告,封面上印着一行加粗的宋体字:《异常空间波动监测项目内部报告(绝密)》。

    "三年前开始的。"何教授坐回椅子上,把报告摊在桌上,"官方名称是异常空间波动监测,申报的时候写的是基础物理研究,经费来源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但实际上,我们在寻找一个理论上的东西——空间结构中的薄弱点。"

    陈锋靠在门边,双臂交叉,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空间薄弱点?"

    "打个比方。"何教授从桌上拿起一张白纸,又找出一支红笔,在纸的两端各画了一个黑点,"想象一下,空间不是你们想象的虚无,它是有结构的。就像这张纸,通常情况下纸是平的。两个点之间需要跨过整段距离。但如果有人把纸折叠起来呢?"

    他把纸对折了一下,让两个黑点重合在一起。

    "折叠之后,纸的两面就接触了。原本相距很远的两个点,现在挨在了一起。如果在折叠处开一个洞,理论上就可以从纸的一面直接到达另一面。不需要穿过中间空间,不需要时间。"

    林杰的心跳加速了。他想起了实验室墙壁上的那些纹路——放射状扩散,如同一张纸被从中心点燃后留下的焦痕。

    "爱因斯坦-罗森桥。"何教授的声音变低了,"通俗的说法是虫洞。"

    "你是说瞬移?"陈锋问。

    "不是瞬移。瞬移是在三维空间中从一个点移动到另一个点。空间折叠是高维度的现象——你直接跳过去。"何教授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着光,声音因为激动而轻颤,"从一个密封的房间,跳到另一个密封的房间。不需要开门,不需要开窗。"

    林杰沉默了几秒,消化着这些信息。然后他开口了:"理工大学地下十七米,有一个这样的薄弱点?"

    "我们认为是的。"何教授点头,"三年前,我们的监测设备在B区地下检测到了异常的能量波动。引力场有极微小的增强,背景辐射出现不规律跳动,甚至在那个区域,时间的流逝速度都和外界有差异——差异极小,百万分之一秒级别,但确实存在。"

    "你们下去看过吗?"

    何教授没有立刻回答。他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下去过。很多次。"他说,"但我建议你们自己去看。有些现象,用语言描述不出来。"

    ---

    校园地下的人防工程建于五十年代中期,中苏关系蜜月期的产物。

    入口在物理实验楼后面的一个水泥井盖下方。赵主任带着两个保卫科的人掀开井盖,露出一道陡峭的混凝土台阶,通向浓稠的黑暗。潮湿阴冷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浓重的霉味、铁锈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古老气息,如同时间在这里沉淀了太久。

    何教授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个大号的手电筒。林杰和陈锋跟在后面,各自携带了配枪和紫外线灯。台阶有三十多级,每一级都覆盖着滑腻的青苔。尽头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墙壁上的水泥已经斑驳,露出里面的红砖。墙缝里渗着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在寂静中被放大成回响。

    "这些通道最初是核战掩体。"何教授的声音在通道里产生回音,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后来学校扩建,大部分被废弃了。我们第一次进来的时候,通道里积了半米深的积水,花了两个星期才排干。"

    陈锋用手电筒照着墙壁:"你们经常下来?"

    "前半年每周一次,后来设备装了自动监测,来得就少了。"何教授在一个分叉口左转,"B区在西北方向,跟着我走,别掉队。这里的岔路很容易迷路。"

    通道确实像一个迷宫,分叉口连着分叉口,有些地方通道变窄,只能侧身通过。林杰注意到有些岔路的墙壁上画着褪色的红色箭头,标注着"安全出口"或"物资储备点"——五十年代的标识,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油漆剥落大半。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空气变得越来越冷。林杰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在手电筒的光束中升腾。何教授在一个标有"B-17"的金属牌前停下脚步。

    "到了。"他说,"地下十七米。"

    金属牌旁边是一扇生锈的铁门,门上的铰链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呈现出暗红色。何教授推开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如同沉睡已久的巨兽发出的**。

    手电筒的光束照向室内。

    林杰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房间大约二十平米,四壁都是裸露的水泥。但在手电筒的光束下,墙壁上的纹路清晰可见——与实验室里一模一样的细密"裂纹",覆盖了整个房间的每一面墙壁和天花板。但这里的纹路比实验室里的更加密集、更加古老,颜色也更深,如同经过多年沉淀后渗透进水泥内部的伤疤。

    而且,这些纹路是有方向的。它们全部指向房间的正中央——地面上的一个圆形区域。

    "我们来过这里很多次。"何教授低声说,"三年前刚发现的时候,这些纹路还不明显,只是一些淡淡的痕迹。但最近半年,它们开始扩散,颜色开始变深。钱老师认为……薄弱点正在活跃化。"

    陈锋打开紫外线灯。

    整个房间在一瞬间变成了蓝色的海洋。墙壁上的纹路发出强烈的荧光,亮度是实验室里的三倍以上,如同一张巨大的发光的网,将他们三个人包围在内。天花板上的纹路最为密集,交织成一个复杂的几何图案,中心点正好对准地面的圆形区域。

    林杰注意到,地面圆形区域的边缘,紫外线灯照出了一些新的痕迹——一些极其细微的划痕,呈放射状排列,如同有什么东西曾经从圆心向外"爬"出来过。

    "这是……"陈锋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们不知道这是什么。"何教授用手触摸墙壁上的纹路,手指在荧光中变成了半透明的蓝色,"但这些纹路至少存在了几十年,也许更久。钱老师做过多种检测——碳十四、光谱分析、电子显微镜扫描。不对,碳十四不适用,因为没人知道这些纹路到底是什么物质构成的。唯一能确定的是,它们不是人类制造的,也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物理规律。"

    林杰走向房间中央。脚下的水泥地面上,那个圆形区域是空的,没有任何纹路。但在圆形的边缘,纹路像一道光环一样围绕着它,如同无数条河流汇入一个干涸的湖泊。圆形的直径大约两米,刚好可以容纳一个成年人站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片透明的碎片——从钱教授伤口边缘取出的样本——放在圆圈中央。

    碎片发出了微弱的蓝光,与墙壁上的荧光产生了共振。光芒以一种肉眼可见的节奏脉动着,如同心跳。

    "它在回应。"何教授的声音很轻,几乎是在耳语。

    ---

    三人回到地面时,天已经黑了。

    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飘舞,落在肩头,落在眉毛上,落在冰冷的地面。林杰站在物理实验楼前的雪地里,点燃了一根烟。这是他三个月前在南方案子之后养成的习惯——只在需要极度冷静的时候才抽。

    何教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着飘落的雪花。

    "有件事我没在地下说。"何教授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风带走,"钱老师死前一周,他跟我说他看到了。在B-17区域,他看到了空气像镜子一样裂开。"

    "裂开?"

    "他的原话是:空气变成了一面破碎的镜子,裂缝后面是另一个世界。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景象,是星空。但不是地球上的星空,星座的排列完全陌生。"何教授的手在发抖,从口袋里掏出烟来,手抖得点了好几下才点燃,"我当时以为他工作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但现在……我不确定了。"

    陈锋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拿着BB机,脸色凝重。

    "局长的回复。"陈锋说,"让我们把样本送回北京,科研分析部要做详细检测。局长还说……让我们注意安全。如果现场有任何异常,立刻撤离。"

    林杰点点头,把烟头踩灭在雪地里,发出轻微的嘶声。他转向何教授:"何教授,除了您和钱教授,还有谁知道B-17的事?"

    何教授深深吸了一口烟:"理论上没人。学校领导只知道我们在做一个基础研究项目,不知道具体内容。孙晓雯知道我们在做空间物理方面的研究,但不知道B-17的具体位置。我们做实验时需要用电,后勤处偶尔会派人来检修线路,但他们从不下到B区深处。"

    他的表情突然僵住了。夹烟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等等。"他说,"三个月前,有个后勤工人来换过灯泡。他在B-17门口停下来,问我们在研究什么。当时钱老师随口应付了一句,说在做地质检测。那个人……他笑了一下。"

    "笑了一下?"

    "对。不是友好的笑,是那种……你知道自己掌握了什么而对方不知道的笑。"何教授的声音变低了,"我当时没在意,以为他只是性格古怪。但钱老师事后跟我说,那个人让他觉得不舒服。"

    "这个人叫什么?"

    "老周。"何教授的脸色变得苍白,"大家都叫他老周。说是河北人,在学校后勤处干了四年。"

    林杰和陈锋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个月前。空间薄弱点附近。一个自称后勤工人的陌生人,对B-17的研究表现出了不该有的兴趣。

    然后,钱卫东教授被撕开了胸腔,死在一个从内反锁的密封房间里。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林杰拍掉肩上的雪花,呼出一口白气。北方的冬天漫长而寒冷,黑夜来得早,去得晚。在这片黑暗的地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查这个老周。"林杰对陈锋说,"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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