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时,林杰刚刚睡着。
招待所的房间冷得像冰窖,暖气不足,他把两床被子都裹在身上才勉强入睡。床头柜上的电话铃声尖锐刺耳,划破了哈尔滨冬夜的寂静。林杰在黑暗中摸向话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林同志,图书馆出事了。"赵主任的声音在电话里发抖,"第二起。封闭阅览室。从里面锁着。我们打不开。"
林杰一下子清醒了。寒意从脊椎一路窜到后脑勺。
"保护现场。我们马上到。"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抓起椅子上的裤子往腿上套。陈锋睡在隔壁房间,他过去砸门,三声之后门开了。陈锋穿着秋裤,手里握着配枪,眼神已经清醒。
"又一起?"
"图书馆。"
两人套上棉大衣,冲出招待所。凌晨两点的校园空无一人,路灯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图书馆在校园的东北角,距离招待所大约一公里。他们没时间等车了,在雪地里奔跑起来。零下十五度的空气灌入肺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片。
远处,警笛声划破夜空,红蓝相间的灯光在图书馆的方向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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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是理工大学最老的建筑之一,1952年建成,苏式风格。厚重的灰色石墙,巨大的木门,门楣上刻着"知识就是力量"的俄文。门口停着两辆警车,警灯无声地旋转,把周围的雪地染成红蓝两色。
赵主任站在门口,脸色在警灯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他的双手在身前交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看到林杰和陈锋跑来,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迎上来。
"封闭阅览室。"赵主任的声音在发抖,"三楼。从里面插着插销。我们撞了三次没撞开。里面的人……是周明华老师。"
"周明华是谁?"林杰边跑边问。
"材料科学系的副教授。研究……研究材料内部结构的。"
林杰的脚步顿了一下。材料内部结构。又一个和空间打交道的科学家。
赵主任带着他们穿过图书馆大厅。深夜的图书馆空无一人,书架在黑暗中排列成整齐的方阵,像是一片沉默的森林。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在他们身后逐一熄灭。脚步声在空旷的建筑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三楼走廊尽头,就是封闭阅览室。门外站着两个保卫科的人,神色慌张。门是厚重的实木门,从内部用一根铁插销锁死。门板和门框之间的缝隙不到一厘米,从门下缘看不到任何光线透出。
林杰蹲下去,从门缝底下往里看。黑漆漆的一片,只有远处有微弱的灯光。
"里面有灯。"他说。
陈锋检查了一下门锁的情况,摇了摇头。标准的内侧插销,没有任何机关可乘。
"一起撞。"林杰说。
两人退后几步,同时发力。第一次撞击,门发出沉闷的响声,插销稍微弯曲。第二次撞击,门板开始松动,灰尘从门框上方簌簌落下。第三次,两人用尽全力,肩膀同时撞在门上,插销终于崩断,门向内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一股混合着血腥气和旧纸张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浓烈、潮湿、令人作呕。
林杰打开手电筒,光束照进房间。
阅览室里只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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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华副教授坐在靠近窗户的阅览桌旁,上半身伏在桌面上,双臂张开,头侧向一边。他的胸腔被完全撕开,肋骨向外翻折,死状与钱卫东教授几乎完全一致。暗褐色的血液浸透了桌面,在桌面上形成了一片不规则的污渍,有一部分顺着桌沿滴落,在地板上积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泊。
但在他的右手边,桌面上摊开了一本书,书页上有一个清晰的血手印。
五指张开,掌纹清晰。是死者在最后时刻用手掌按上去的。
林杰站在阅览室的入口处,没有立刻往里走。他先用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房间大约三十平米,四壁都是书架,上面堆满了积满灰尘的旧期刊和专著。房间靠里侧有一张阅览桌,周明华就伏在那张桌上。唯一的窗户在桌子左侧,双层玻璃,内侧铁闩从里面扣上。铁闩是三十年前的老式款式,铸铁材质,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红褐色锈迹。没有任何撬动痕迹,没有划痕,没有任何被工具夹持过的印记。
通风口在天花板的角落里,十五厘米宽,十厘米高,比实验室的通风口还要小一圈。金属格栅完好无损。
门是唯一入口,刚才被撞开前从内部插着插销。插销的断口新鲜,是刚刚崩断的。
地板是实心水泥地面,上面铺着老式的木地板。木板之间缝隙紧密,没有暗道的迹象。林杰用脚跺了跺地面,声音沉闷厚实,下面是实心水泥。
"又一个密室。"陈锋低声说,"比第一个还绝。实验室至少有个弹子锁,可以理论上用钥匙从外面锁上再塞回死者口袋。这地方从里面插着插销,根本不可能从外部操作。"
林杰走向阅览桌。周明华副教授,材料科学专家,五十二岁。他死了至少六个小时了——尸体已经僵硬,尸斑开始固定。死亡时间应该在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手边的那本书。
一本物理学专著,《量子引力与空间结构》。书页摊开在中间部分,右手边的页面上有一个完整的血手印——五指张开,掌纹清晰,是死者在最后时刻用手掌按上去的。
他在试图留下什么。就像钱卫东写下那个"缝"字一样。
林杰用镊子小心地翻看书页。血手印覆盖了书页下半部分的大部分文字,但林杰注意到,在这一页的上方,有几行文字被红笔画了重点标记。
他凑近去看。
"空间的连续性是宏观表象。在微观尺度上,空间可能是离散的、不连续的。量子引力理论暗示,在普朗克尺度下,空间结构像泡沫一样起伏不定。两个相距遥远的点,在高维视角下可能紧密相邻。"
林杰的心沉了下去。
周明华也在研究空间。不是和钱卫东同一个方向——钱卫东研究的是空间波动,周明华研究的是材料科学中的空间结构——但核心指向同一个领域:空间不是连续的、光滑的,它可以被折叠、被穿透、被从内部撕裂。
而凶手选择的正是这两个研究空间的人。
林杰用手电筒照向墙壁。同样的空间裂纹。同样的蓝色荧光。而且这一次,纹路比实验室里的更加明显、更加密集,如同凶手在这里使用了更大的力量。纹路从房间中央向四周扩散,在墙壁上交织成一张发光的网。
他走向墙壁,近距离观察那些裂纹。在紫外线模式下,他看到纹路的走向和实验室里的一模一样——以房间中央为圆心,向外放射状扩散。但阅览室里没有实验台,没有设备,没有任何可以产生"内压"的装置。
这排除了最后一种可能:不是实验事故,不是设备故障。是谋杀。而且是同一个人干的。
陈锋蹲在窗前,仔细检查那道铁闩。"没有任何工具痕迹。"他说,"连撬痕都没有。如果有人从窗户出去,不可能从外面把铁闩重新扣上。而且……"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窗户的大小,"这窗户太小了,成年人钻出去都费劲。"
林杰走回阅览桌,再次查看那本书和血手印。手印的位置很有讲究——不在书的封面上,不在书脊上,而是在翻开的书页上。这意味着周明华在死前正在阅读这本书,他想要标记的是这一页的内容,而不是书本身。
他注意到血手印的手指方向指向页面右侧的一段文字。林杰用镊子夹起书页,对着台灯的光线仔细看。那一段没有被血完全遮盖:
"……空间褶皱理论暗示,在高维空间中,两个看似分离的区域可能通过捷径相连。这种捷径一旦形成,物质可以瞬间从一个点转移到另一个点,不需要经过中间路径……"
林杰把这段话记在心里。
他又检查了阅览桌的抽屉。里面只有几支铅笔、一个橡皮、几张空白的稿纸。没有其他线索。但桌面上除了书和血手印之外,还有一件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一个老式的铁皮保温杯,杯盖拧开着,里面的茶水已经凉透,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茶垢。
周明华死前正在喝茶、看书。一个安静的夜晚,一个封闭的房间。然后,死神从空气中走了出来。
林杰关掉紫外线灯,站在房间中央,闭上眼。
他想象着几个小时前的场景。周明华坐在阅览桌旁,开着台灯,正在读这本书。也许是某个段落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拿起红笔画下了标记。然后,空气开始变得不对劲——也许是温度骤降,也许是光线扭曲,也许是一种无法名状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想站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胸腔在一瞬间被撕裂,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喊叫。
在倒下的瞬间,他用沾满鲜血的手掌按在了书页上。他想说什么?
空间的连续性只是表象。它可以被打破。
林杰睁开眼。房间里冷得刺骨,不是普通的低温,而是一种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寒意。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校园。凌晨三点,雪还在下。远处的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在黑暗中矗立,像是一座座巨大的石碑。
在这片宁静的校园之下,十七米深的地下,那个发出蓝色荧光的房间正在黑暗中脉动着。
法医随后赶到,对尸体进行了初步检查。结论和钱卫东的案子如出一辙:胸腔从内部被撕开,肋骨向外翻折,伤口边缘有组织脱水现象,体内无任何化学残留或爆炸物痕迹。死亡时间确认在晚上八点半到九点半之间。
同一个凶手。同一个手法。同样的密室。同样的空间裂纹。
"同一个凶手。"陈锋站在他身后,说出了他心里的话。
"不只如此。"林杰转过身,"凶手不需要开门。不需要开窗。不需要通风口。它可以在任何密封的房间里出现和消失。"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人。"林杰的声音很轻,"是一种超乎常理的力量。一种可以折叠空间、穿透墙壁的力量。"
陈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那第三个人是谁?如果有模式,凶手还会再杀人。"
林杰从口袋里掏出钱教授的笔记本,翻到通讯组成员名单那一页。钱卫东、周明华、何志明、郑长林、吴卫国。五个名字。两个已经变成了尸体。
剩下三个人中,何教授的名字赫然在列。
林杰立刻拿起电话——必须保护何教授。现在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