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走到了湘江边。
夜色里的湘江是黑色的,江面上倒映着对岸的灯火,被风吹皱,碎成满河的星星。
他靠在江堤的栏杆上拆开那包利群,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
烟雾从唇间逸出来,被江风一吹就散了。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头在脚边积了一小堆,然后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他把自己银行卡里的每一分钱全部转了出去,转到那个银行卡号里。
很快微信就弹出了新消息。
吴萌萌的头像亮起来,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速度快得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在敲字。
“你什么意思?”
“你现在在哪?”
“你别吓我啊!”
“苏晓!你告诉我你在哪好不好?”
隔着屏幕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哭泣的女人。
她大概正捧着手机坐在那间窄窄的出租屋里,手指还是抖的,但她顾不上自己抖不抖了,她只想找到他。
苏晓叼着最后一根还没点燃的烟,慢慢打了几个字:“这辈子我活得太苦,太累,也太不自由了,下辈子吧,下辈子我一定娶你。”
手机几乎是在他松手的瞬间就震了起来。
吴萌萌的消息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一条接着一条,每一条都在尖叫,每一条都在哭。
“你别做傻事!”
“我们现在就结婚,我们现在就结婚好不好?你回来!”
“苏晓,我求你了,你告诉我你在哪……”
苏晓笑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用尽全身力气打出来的字,笑着把手机轻轻放在那袋小白菜旁边。
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微信提示音在江风里叮咚叮咚地响着,像一首不成调的挽歌。
他叼着最后那根的烟,一步一步走向江堤的边缘。
边走边把烟点燃,狠狠的吸了一口。
江边的长椅上坐着两个老人。
一个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全白了。
另一个高个儿,腰板还挺得笔直,但脸上的皱纹已经深得像刀刻的。
“老孙,天冷了,赶紧回去吧。”
刘诚看着旁边那个小老头,忍不住开了口。
他认识孙屹三十多年了,从当年的同事到现在每天来江边钓鱼的钓友。
自从二十年前孙屹的儿子在江边淹死之后,他就辞掉了工商局局长的位置,每天来这江边守着。
一边是守着自己的儿子,一边是守着生怕又有人溺水。
他说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当了一辈子官,最体面的事就是在位的时候整治过几回流动摊贩。
他儿子小乐最喜欢来江边玩沙子,他那时候工作忙,一次都没陪过。
现在他有的是时间了。
“没事,多看会儿,我陪陪小乐。”
孙屹笑了笑,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望着黑沉沉的江面。
刘诚没有再劝。
他正要说些什么,忽然看见远处有个身影正一步一步地走向江边。
那人走得很慢很稳,叼着根烟,烟火在夜色里一明一暗。
刘诚的眉头皱了起来,他问孙屹:“那人干嘛呢?”
孙屹也看了过去。
“该不会是要自杀吧?”刘诚这个20多年的老警察展现出了惊人的判断。
孙屹马上道:“我觉得你说的一点都对!”
然后两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对视一眼,二话不说从长椅上弹起来就冲了过去。
苏晓站在江堤最边缘。
面前就是汹涌的湘江,江水拍打着堤岸,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鞋尖。
他抬起头,江对岸的灯火连成一片,在夜色里模糊成一条温暖的光带。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橘子洲头绽放的那场跨年烟花,一束接一束地升上夜空,炸开漫天的金色星雨。
他看到了苏晚柠靠在他怀里仰头看着烟花,眼睛亮晶晶的,笑得比烟花还灿烂。
“傻丫头,给哥哥托了这么久的梦,是想哥哥了吗?”
他嘴里叼着烟笑了笑,然后毫不犹豫地往前迈了一步。
整个人扑通一声落入江中,冰冷刺骨的江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包裹住他的身体,灌进他的耳朵、鼻子、嘴巴。
他感觉自己在下沉,江水裹着他往更深处坠,水面上的光越来越远。
他听到了江边传来隐隐约约的喊声,有人在喊救人,很焦急的样子,声音被江水隔得很远很远。
但他没有理会。
他只是安静地闭上眼睛,任由那份冰冷一点一点地吞噬自己。
……
然后冰冷忽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暖意,从指尖开始,沿着血管一路蔓延到全身,像是忽然被人从冰窖里捞进了温泉。
苏晓猛地睁开眼睛。
头顶是家里那盏灯散发出的暖黄色的光。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苏晚柠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散着,脸上是少见的慌张。
她围裙没解,大概正在厨房里做饭,听到动静就冲过来了。
她全然不顾,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三两步跑到床边。
她的眉头皱得紧紧的,上下打量着他,然后伸出手摸上他的脸,拇指在他眼角的泪痕上用力擦了一下。
“怎么了?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苏晓看着面前这个活生生的苏晚柠。
她皱着眉头,看他的样子充满了担忧。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把她整个人拉到了床上。
苏晚柠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自己被他抱住了。
他紧紧地抱着她,手臂箍着她的腰,力气大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肩膀在剧烈地颤抖着。
她肩头的睡衣被他眼睛里的泪水浸湿了,热热的,湿湿的。
他哭得像个在人群中走丢了又被人找回来的小孩子。
“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苏晚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整个人僵了一瞬。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浑身发抖的人,脸上的惊慌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没在哥哥脸上表现过的,很轻很柔的表情。
她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小时候打雷的夜里他哄她一样。
“我在,妹妹在,晚柠在。我一直都在,哪也没去。”
……
(从后面开始,就要对修罗场进行铺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