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走在街上,天空忽然彻底黑了。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柏油路面上。
打在路边停着的电动车上,打在苏晓的头顶和肩膀上。
他下意识地往右边侧了侧头,嘴巴比脑子先动。
“老妹,你有没有带伞……”
他的声音在雨里散开。
没有人回答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边。
那只手还保持着微微张开的姿势,好像等着另一只小手塞进来,凉凉的,软软的,然后紧紧扣住。
可是没有。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然后他跑起来了,低着头,踩着满地的雨水,跑到路边一处商铺的屋檐下。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他面前挂成一道透明的帘子。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天边已经透出一点光亮。
路边的小贩们纷纷从屋檐下钻出来,抖开塑料布重新盖在摊位上。
苏晓靠在墙根上等雨停,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忙碌的摊贩。
一个卖菜的姑娘蹲在地上,正把被雨打湿的白菜一棵一棵从蛇皮袋里捞出来摆在塑料布上。
她大概二十出头,瘦得厉害,颧骨微微凸出,穿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T恤。
她低着头,两只手在菜叶间忙碌着,动作又快又熟练,偶尔抬起手背擦一下额头上的汗。
她抬起头来,大概是想看看雨停了没有,目光正好和苏晓撞在了一起。
那双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许念念?”
苏晓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那个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直起腰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脸上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她开口了,声音不是记忆里那个软软糯糯的调子,但那双眼睛的形状,睫毛颤动的弧度,几乎和许念念一模一样。
“你认识我姐姐?”
苏晓看着她。
那个瞬间他忽然明白。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许念念,是许安安。
那个在他梦里被姐姐牵着手走在街上的小女孩。
那个躲在衣柜里偷偷哭的小女孩。
那个在姐姐的电动车后座上抱着新书包笑的小女孩。
她已经长这么大了。
大到可以一个人扛着蛇皮袋来街上卖菜,大到她的眼角也开始有了和她姐姐一样温柔的笑纹。
可是她的姐姐已经不在了。
“是,我是你姐姐的同学。”苏晓声音有些不自然。
许安安清瘦的脸上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个笑容很干净,和她姐姐一样带着几分天真的憨气。
她往前走了半步,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期待地问道:“很多人都说我长得像我姐姐,那个……你有没有我姐姐的照片呀?我忘记我姐姐长什么样了。”
苏晓整个人像被一柄大锤砸中了胸口。
他怔怔地看着许安安,看着她那双和她姐姐一模一样的大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泪光。
许安安低下头,声音轻轻的。
“我姐姐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溺水去世了。那时候我才上幼儿园,好多事情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她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市场卖菜,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个馒头。她对我很好很好的,可是我现在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苏晓张了张嘴。
他想说些什么,但所有的字都卡在喉咙里。
他低下头,不敢再去看那双和她姐姐一模一样的眼睛。
“不好意思,我没有她的照片。”
许安安脸上的光暗了一瞬。
但很快她又笑了,摆了摆手说:“没关系没关系,就是随口问问。”
说完她蹲下来从蛇皮袋里抓起一把白菜,用塑料袋装好,扎紧袋口,站起来递给他。
那把白菜翠绿翠绿的,菜叶上还挂着刚淋过的雨水,被她小心地挑掉了黄叶和老根。
苏晓愣住了。
“这是干什么?”
许安安把袋子往前又递了递,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请你吃的,你是我姐姐的同学。我没见过我姐姐,但我见过她的同学们。以前每年清明都有人来给她上坟,这几年少了,但还是有人来。姐姐人缘一定很好。所以请你吃,替我姐姐请你们的。”
苏晓伸出手,接过那袋白菜。
塑料袋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他的手却在发抖,抖得塑料袋哗哗响。
他把袋子抱在怀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谢谢。”
话音刚落,街口忽然传来一声大声的喊声。
“快跑啊,城管来了!”
许安安脸色瞬间一变。
“我先走了!”
许安安着急忙慌的把地上的蛇皮袋扛上肩膀。
袋子很大,她整个人被压得微微弯了腰,但她好像早就习惯了。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前跑,瘦小的背影在人潮里一晃一晃的。
苏晓怀里抱着那把白菜,看着许安安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
这一刻像极了从前的许念念。
那个扛着蛇皮袋走在街上的许念念。
那个一个人把妹妹拉扯大的许念念。
那个直到高三毕业都没穿过一件新衣服的许念念。
天彻底黑了。
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路灯在水洼里拉出一道道碎金般的光。
苏晓拎着那袋白菜,像孤魂野鬼一样在街上游荡。
路边有小孩拿着手机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背景音乐是魔性的笑声。
“白菜对我笑。”
苏晓没有笑。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几百万人的喜怒哀乐。
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他称之为家。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