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把目光移开,声音又低又哑。
“谁让你管我了?”
吴萌萌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翻了个白眼,语气像是在数落一个不听话的小孩:“行行行,算我贱,算我猪油蒙了心,爱管着你行了吧?”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胳膊,把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搀着他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苏晓看了一眼她的手。
她的手在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怕。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世界在他面前展开了。
眼前是一条宽阔的马路,对面是一排新建的高层住宅楼。
路边种着他不认识的景观树,树干细得可怜,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地响。
他记忆里这条街原来是一片老居民区,有家早餐店的豆浆特别好喝,他和方宇逃课去网吧的时候经常路过。
现在什么都没了。
吴萌萌在旁边扶着他慢慢走,嘴里一直没闲着。
“我家楼下那只流浪猫又生了一窝小猫,一共四只,三只橘的一只黑的,那只黑的整天欺负橘的,老有意思了。”
她又说:“我前几天去菜市场买菜碰到了我们以前在网吧一起混的黄建,黄建你还记不记得?扫黑的时候在牢里蹲了两年,从牢里出来之后,他开了一家修车铺,老婆是外地人,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还有方宇,他最近有没有跟你联系啊?你有没有看到他朋友圈里的照片,他最近跑外卖去了,这么大个人,现在竟然饿得那么瘦,都快成皮包骨了,唉。哪天他送外卖的时候,我给他多打赏一点。”
随后她又嘟着嘴抱怨道:“最近猪肉又涨价了,排骨都快吃不起了,不过我发现了一家特别便宜的菜店。”
这些话都很无聊,无聊到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在意。
可她说得很认真,好像把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讲给他听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苏晓忽然问:“我手机是不是你打的电话?”
吴萌萌听到这个反而来劲了,“打了你十几个电话你都没接,我越打越心慌,最后跑去警察局报警,警察帮我查了才在医院找到你。”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苏晓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萌萌也没有再说什么,带他去了附近一家菜市场里的小面馆。
面馆藏在菜市场最里面,要穿过好几排卖菜卖肉的摊位。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围着油渍斑斑的围裙,看见吴萌萌就笑了,问:“还是老样子?”
吴萌萌飞快的开口。
“两份辣椒炒肉拌面,多放辣椒,多放肉,多放面。”
老板顿时哭笑不得:“什么都多放,要不你买四碗算了。”
“你想得美!”吴萌萌哼道。
苏晓看着坐在对面的女人,有些恍惚。
心想如果她去了沪市,绝对不会变得像现在一样吃一碗面都要斤斤计较。
面端上来,吴萌萌把两碗面放在桌上,一边继续说着那些没完没了的小事,一边把自己碗里的辣椒炒肉一片一片全夹到他碗里。
一边夹她一边说:“这里的面最好吃了,你多吃点。”
苏晓低头看着自己碗里越堆越高的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吃着。
面很辣,辣得他眼眶有点发酸,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结账的时候吴萌萌抢着掏出手机扫码。
她的手在抖,不是紧张的那种抖,是那种不受控制的震颤。
她拿着手机凑近二维码的时候手指一直在轻轻颤。
苏晓看着那只颤抖的手,忍不住问:“你手怎么了?”
吴萌萌把手缩回去,好像被抓到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语气故作轻松地说:“老了嘛,不都这样。”
苏晓没有再问了。
他知道那不是老了,那是中风的征兆。
他认识一个门卫老大爷,每次握手的时候手都会这样轻轻颤着,后来有一天突发脑溢血走了。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走到一个公交站台旁边,吴萌萌突然停下来。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苏晓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问:“你过得好不好?”
吴萌萌愣了一下,然后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一阵穿堂风打了个透心凉。
她的眼眶里迅速蓄起一层泪光,但她很快眨了眨眼睛把那些泪水压下去了。
她笑着说:“每个人都这样嘛,挺好的,真的。”
苏晓看着她的眼睛,又问了一句,“你恨不恨我?”
吴萌萌诧异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面前这个男人是不是车祸摔到头,脑子不好使了。
苏晓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下去。
“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可能就跟你妈去了沪市。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去上五中。如果你不认识我……”
“好啦好啦。”
吴萌萌笑着打断了他。
她的笑很用力,像是把所有力气都调动到了嘴角上,“咱们都一把年纪了,说这些东西干什么。其实当年也恨过你啦,不过现在想想,当年的事各有难处。”
她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她努力对他露出一个完整的、体面的、中年女人该有的微笑。
“我走了,苏晓,好好活着。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记得,好好活着!”
苏晓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吴萌萌忽然踮起脚尖,伸手帮他整理衣领。
她的手指还在轻轻抖着,但动作很仔细。
她埋怨的说:“好了好了别说了,都快四十的人了,还跟个女人一样婆婆妈妈的,一点都不像你。”
然后她又想到什么,从兜里掏出了一颗糖果塞进了他的掌心。
“吃颗糖,祝你出院快乐,天天开心。”
做完这些,她退后一步,冲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快,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转瞬就被水流带走了。
“我走啦!”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的步伐很稳,肩膀没有抖,背影直直的。
然后她低下头了。
然后她弯下腰了。
然后她的肩膀开始一下一下地颤抖。
她还在走,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疼得她撕心裂肺。
苏晓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看着她越走越远。
如果他年轻二十岁,他会毫不犹豫的冲上去从背后一把抱住她,把她拉进怀里,不管她怎么挣扎都不松手。
可是他已经快四十了,她也是。
他们都老了,老到再也没有勇气去做那些年轻时才会做的,不管不顾的事。
他们都已不再年轻……
直到吴萌萌的背影在人海中彻底消失,苏晓才转过身,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路灯把城市照得通明,车流在身旁呼啸而过,行人匆匆赶路,没有人注意到路边有一个刚出院的病人,走得很慢很慢。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在等他了。
那个每天早上六点半敲他房门的女孩还在的话,今年也快四十了吧?